第62章 知己

谢承憬下楼时天还没亮透。客栈大堂空落落的,店小二在后头睡着,灶房没动静,大堂内冷冷清清,还带着一丝清晨的寒凉。他在角落坐下,就那么望着门口的方向,直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仇竹英走下来,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背着药箱。看见他,脚步顿了顿,便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仇大夫起得早。”谢承憬先开口,声音温温和和。

“殿下更早。”仇竹英把药箱放在脚边,“睡不着?”

谢承憬笑了笑,没答这话,只道:“昨晚城外出了事,小王心下担忧,难免睡不好。”

他看着仇竹英,“那些难民没了。前天夜里,一队人从后山那条路把人全带走了。”

仇竹英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身居高位,不忘心系难民,是我朝百姓之幸。”

谢承憬笑着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你看,你又打趣我。”

他端起茶壶,倒了杯凉茶推到她面前。倒茶的动作很稳,茶水离杯沿恰好三分,滴水未溅。

“说起来,有件事一直想谢仇大夫——四年前,我那七弟在北境出事,多亏仇大夫出手相救。”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像是在拉家常。

仇竹英的眉头动了一下。

谢承憬继续说:“七弟那趟北上走得急,后来出了事,人没了消息。再后来有人告诉我,他还活着,身边有个大夫。”

他停了。大堂里静得能听见茶壶里余水晃动的声音。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仇竹英脸上。

仇竹英没说话。

谢承憬放下茶盏,唇角的弧度没变,语调却往下沉了半寸:“仇大夫救人,是积德的事,我该谢你。”

仇竹英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很稳:“殿下客气了。淮王殿下是好人,好人该活着。”

“‘好人该活着’——”谢承憬盯着她,很慢很慢地重复着这句话。他重复的时候,语调没有变化,可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一段让人心慌的空白。随即他望向远方。那目光很远,带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感叹,又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这话说得真好啊……”

不等仇竹英反应,谢承憬自顾自接上话:“可这世上好人不一定都能活着。能活下来的,都是有福的。”他说“有福的”三个字时,视线从远方收回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仇竹英的眼底。

仇竹英低头看着谢承憬推来的茶盏,里面还有几片茶叶舒展着、飘动着。她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端着。

“殿下说的是。淮王殿下福大命大。”

谢承憬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温吞:“是啊,福大命大。”

茶盏在桌上轻轻一搁。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大堂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潭。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那一瞬像被人拉长了,拉成一根绷紧的弦。

谢承憬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仇大夫来淮州,是行医,还是看故人?”

“行医,顺便到处看看。”

“看什么?”

“看热闹。”

谢承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可那弯起来的弧度里,总有那么一刻让你觉得他不是在笑,是在量你。

“淮州这地方最近确实热闹。难民失踪,江湖人被困,矿场那边也出了事。”

仇竹英看着他:“殿下消息真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那矿场,是我母家的产业。”他摆摆手,那摆手很随意,像是在掸衣袖上的灰。“王家在淮州有几处矿,这事瞒不住。钱如命那小子是我母家的人,管着这边的买卖,仇大夫应该知道。”

仇竹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凉了,她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知道一些。”

谢承憬点点头:“知道就好,省得我多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淡得像一锅煮沸了又放凉的水。

“说起来,我母妃当年也是江南王家女。后来进了宫,再也没回来过。再后来我母妃有孕,宫室却突然走水——想必是我母妃福薄,经不起皇恩浩荡。若我母妃有我七弟一半福厚就好了。”

“这些年我一直想查清楚,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仇竹英没说话。她的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没有动。

谢承憬收回目光看着她。那目光不重,不锐利,像一层薄薄的水雾笼过来。

“仇大夫走南闯北,见得多,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仇竹英脸上没什么表情:“殿下,我不过是个大夫。宫里的事不知道。”

谢承憬点点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对这件事本就没什么期待。可他下一句话接得太快了,快到像是一直在等她这句话。

“也是。”他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温吞,“算了,不提这些,都是旧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灰扑扑的短褐,低着头。走到桌边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的脸——江南会馆的王通。他看了仇竹英一眼,那一眼很快,然后他转向谢承憬,声音压得很低:“六爷,钱如命来了。”

谢承憬点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衣袖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桌上那张帕子微微一动。他没看仇竹英,只留下一句:“仇大夫稍坐。”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湿木头的气味。钱如命站在那里,绸衫折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多一分谄媚,少一分倨傲,正好是商人见主家的样子。看见谢承憬进来,他弯腰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

“六爷。”

谢承憬摆摆手,示意他免礼。那摆手的动作很轻,像在拂去桌上的灰。

“矿场那边,前天夜里进了人?”

钱如命的笑容顿了一瞬,快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就稳住了。然后他直起腰,脸上的笑又恢复了:“六爷消息真灵通。是,进了一批。”

“什么人送来的?”

“六爷,是主家的人。主家那边有人联系我们,说有一批人要安置,给银子。我们以为是寻常的买卖,就应了。”

“哦……你倒是听王家那些老先生的话。”谢承憬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幅画挂在墙上,看着好看,摸上去冰凉。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逼近,只是换了个站姿。可钱如命的肩膀缩了缩,无端感到一阵压迫。

“那钱老板能否告诉我,王家人叫你收人的时候,可有说这批人就是近来淮州城内失踪的难民?”

钱如命笑容微凝。他毕竟是从小混迹名利场的人,愣神不过一瞬,旋即换上一脸惊愕与委屈——那表情变化之快,像是往脸上泼了一盆水,旧的冲掉了,新的立刻涌上来。

“那些人是难民?”

他觑着谢承憬的脸色,又补道:“小人不过仰仗王家提携,才有今日生计,实在担不起您这声‘钱老板’。莫说擅自做主,小人是没那个胆,也没那个能耐。若知道那是难民,早先就来禀殿下了,打死我也不敢收。”

话说得滴水不漏。委屈的,惶恐的,表忠心的——全在这几句话里了。谢承憬未接话。

沉默如潮水漫过三人之间。那潮水是凉的,从脚底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漫到胸口。钱如命仍躬着身,余光悄悄往上探。他的眼皮不敢抬太高,只敢从睫毛底下往上瞄——这位慎王殿下微微扬着下巴,眼皮半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张脸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盯着它看,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自己慌张的倒影。

钱如命从不知道时辰这样难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胸口擂鼓。冷汗一层层浸透衣料,先是后背,然后是前胸,再是腋下。绸衫湿了,贴在皮肤上,黏得发慌。他不敢抬手擦,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谢承憬始终没说话。

那片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钱如命肩上,越压越重。他想开口,又怕开口。他想着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死寂,可舌头像被钉住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说的话里是不是漏了什么破绽——哪个词用错了?哪个表情露了馅?脑子里翻江倒海,可脸上还得撑着那副恭顺的表情,撑得他嘴角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只是一瞬——谢承憬“噗嗤”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甚至带着点孩子气。可它响起来的时候,凝滞的空气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骤然松动。钱如命觉得自己像溺水的人突然被拽上了岸,肺里一下子灌满了空气,呛得他想咳嗽。他忍住了。

谢承憬半低着头,笑得肩膀微颤。那模样,仿佛方才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笑话,而他自己仍是那个不理俗务的闲散王爷。

“哈哈哈哈哈,钱老板快免礼——”谢承憬两步上前,亲手扶起钱如命。那双扶住他胳膊的手是温的,力道不重。

“方才就是句玩笑话,钱老板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他的语气亲热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本王不过一闲人,哪里懂得什么人员调配,又哪里敢挑王家长辈的不是。”

他扶着钱如命的胳膊,笑意温煦。

“往后诸多事务,还得仰仗钱老板费心。”

钱如命连声道“不敢”,腰弯得更低。他弯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后背的冷汗被衣料压着,凉飕飕的,像有一条蛇趴在那里。

一旁站了许久的王通见状,忙接过话头,拣了几句俏皮话圆场。钱如命陪着笑,一面觑着谢承憬被逗乐的模样——可他从小在名利场上滚过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位王爷绝不像面上这般简单无害。

谢承憬笑意微敛。

“那些人现下在何处?”

钱如命忙道:“在矿上,在矿上,还没安排下去。”

谢承憬略一沉吟。那沉吟的时间不长,可钱如命觉得那几息里,谢承憬已经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没落下。

“明日我去看看。”

钱如命连声应承:“六爷肯赏光,那是我们的福气。我这就去安排。”

谢承憬颔首,转身欲行。他转身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问完了话,准备回去喝茶。可走出几步,他忽而顿住,并未回头。那一个停顿,像一把刀悬在半空,不落,不撤。

“钱如命,王家那边——谁找的你?”

钱如命笑容滞了半瞬。那半瞬里,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的皮被撑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这……六爷,那人不曾留名。”

谢承憬未再多言,抬脚走了出去。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

回到大堂,谢承憬在刚才的位置坐下。仇竹英也坐下。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回,是仇竹英先开口。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殿下,有件事我想问——四年前,殿下怎么知道我在北境?”

谢承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喝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很慢。

“猜的。”

仇竹英看着他:“殿下猜得挺准。”

“也不算准。”他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就是听说七弟身边有个大夫,女的,背着药箱。再一打听,说那大夫的做派,像是当年在京城开济孤堂的人。”

他看着仇竹英,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仇大夫,我说得对不对?”

仇竹英没说话。

谢承憬继续说,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封已经读过很多遍的信:“济孤堂那事我查过。仇大夫开的堂,收的孤儿。后来被顾家端了,仇大夫本人下落不明。”

仇竹英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搭在药箱带子上的那根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动,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殿下记性真好。”

“你又玩笑了。”谢承憬摇摇头,语气温和轻柔得不像话。那种轻柔,不是对你客气,是站在高处的人对下面的人说话时特有的、刻意放轻的声音。像拿丝绸包着一块石头,看着软,砸下来一样疼。

“毕竟我将仇大夫你引为知己,这么多年,未曾改变。”

他看着仇竹英的眼睛。那目光不热,不冷,刚好比她的体温低那么一点点,让你觉得凉,又不敢躲。

“当年那笔银子是我出的——济孤堂那三十万两,从我这儿转出去的,王通过的桥。”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他端起茶壶,给仇竹英续了半盏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一线细细的、琥珀色的水流,落进杯底,溅起几滴细小的水珠。

“后来那些孩子被带走,我一直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仇竹英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缕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上,照亮了茶盏里漂浮的茶叶。那些茶叶在光影里慢慢地沉下去,一片,又一片。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有活下来的。”

“在哪儿?”

仇竹英看着他。谢承憬没有催,只是等着。他等的时候,手指平放在桌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把扇子。那姿势看着随意,可那五根手指落点的距离,一分不差。

“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谢承憬说:“我想知道。钱是血汗钱,孩子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些孩子若还活着,我该知道他们在哪儿。”

“殿下,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谢承憬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他收回了放在桌面上的手,拢进袖中。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仇大夫说的是。”

他看着仇竹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那两息里,他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又量了一遍,像裁缝量布,每一寸都用量尺压过。

“那仇大夫呢?你来淮州,想要什么?”

仇竹英放下茶盏:“殿下觉得呢?”

谢承憬说:“王家的账册?还是那些孩子的下落?”

仇竹英笑了笑:“这就和殿下无关了吧。”

谢承憬看着她,半晌,也笑了一下:“此话虽然直白,却也是这个道理。”

仇竹英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见了底,茶叶铺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干涸的河床上躺着的小鱼。

谢承憬没有追问。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她续了半盏。这一次,壶嘴离杯口远了一些,茶水落下去的时候,溅起几朵细小的水花,落在桌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圆点。

他看着那些圆点,嘴角微微勾了勾。

“好。”他说,“那小王在这,以茶代酒,祝仇大夫万事顺利。”

与此同时,京城。

徵王府的书房里,谢珩在案前坐了许久,直到窗纸泛起青白。那封信摊在面前,是今早收到的。萧烬的字迹,只有几个字:人已寻到,淮州。

那几个字他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遍都觉得字迹在晃动,像是墨还没干。他闭上眼睛,再睁开,那几个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笔一划。

他早就知道始真还活着。听风阁的人早在先前就传回消息——始真在慎王身边。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萧烬的这行字,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内心像是湖面被风吹皱,慢慢的,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几个字的墨迹很新,笔锋有些急。

这四年里他查了多少东西,等了多少消息。查到的越多,越觉得当年的事没那么简单。像挖一口井,挖得越深,底下的水越凉,越看不到底。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几株老槐树,叶子开始落了。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他想起始真教他骑马,想起始真带他偷溜出宫看灯会,想起始真离开泗州那天他送到城外,谢怀朔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那么年轻,那么肆意,那么鲜活。那笑容像一把刀,在他心口上刻了四年,每一夜都在翻新。

他开口了,声音散在风中。谢珩却从始真的口型看出来了——他在说“保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始真。

四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把那封信收好,折了两折,放进怀里。信纸贴着胸口,有一点凉。然后拿起旁边那叠纸,一张张翻过去。这是他这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有关延熙二十三年阳州兵变,有关孩童拐带。

他把那些纸收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匣子盖上刻着一枝瘦梅,梅花的花瓣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推门出去。

乾清宫里,谢承霄坐在御案后批了一夜的折子。案上的灯还亮着,烛泪堆了一滩,蜡烛只剩半指高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下青黑,眼睛里却还有光。

“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示意谢珩坐下。

谢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

谢承霄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收紧——只是一下,像是怕捏皱了,又松开。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早。”

谢承霄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画着金龙,金粉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过了很久,久到那根蜡烛又短了一截,他才开口。

“他还活着。”

谢珩点头。

谢承霄没再说话。御案上的灯跳了跳,烛芯烧得长了,火苗忽明忽暗。他伸手拨了拨,火苗稳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明的那一半是君王,暗的那一半是兄长。

“淮州那边什么情况?”

谢珩把这几日收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难民失踪,江湖人被困,矿场的事,王家的事。一件一件,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清单。

谢承霄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折子哗哗响。

“你带人去一趟。”

谢珩站起来:“陛下让我去淮州?”

谢承霄点头:“带几个人。谈言笑跟着你,还有裴昭也去。”

谢珩愣了一下:“裴昭?”

“裴云止裴公的长孙。”谢承霄说。他的声音疲惫,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让他跟着你吧,算是历练,也算是让朕心安。”

谢珩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心有所感,忽然停下来。

谢承霄正好和他目光相接。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竟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意。登基十一年,雷霆手段、最多情也最无情的永宸帝,在谢珩眼中,第一次显露出难言的疲惫与脆弱。

“君琢啊……”谢承霄先收回目光,阖上眼,“多谢你。”

谢珩没有行礼,也没说什么官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口洒进来的一片霜华。月光铺了满地,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甲。

谢承霄看着那道被月光勾勒出的身影,脑海里忽然涌出许多旧事——在他还没登基的时候,甚至在他还不是太子的时候。那些画面一幕幕掠过,像走马灯,转得快,看不清。最后谢珩的身影竟渐渐与谢怀朔重合,像极了延熙三十一年的雪夜里,那道愈发孤独的背影。

就好像,那个给阿朔算过命的术士说的

“性若孤鸿,非池中物。”

像一只孤鸿,随时准备振翅。

然后,一去不回。

乾清宫里只剩下谢承霄一个人。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刚才捏过信纸的那块皮肤。那一小块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淡,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第二天一早,谢珩带着谈言笑和裴昭出了京城。

谈言笑骑在马上,吊儿郎当地晃着,嘴里叼着根草茎。那根草茎在他嘴角一翘一翘的。他看了谢珩一眼,又看了裴昭一眼,那目光在裴昭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

裴昭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脊背的线条像一把尺子,仿佛这条路是丈量好的,走多少步到哪儿心里都有数。他握着缰绳的手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年轻人。

谈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这位裴大人是什么来头?”

谢珩没看他:“裴家长孙。”

谈言笑“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像一根在空气里慢慢抻长的面条。他没再问,只是又看了裴昭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称斤两。

裴昭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徵王殿下,此行是去淮州?”

谢珩点头。

裴昭又问:“查什么案?”

谢珩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凉白开。可裴昭没躲。他的目光迎上去,不卑不亢,像一棵树,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过了就站直。

谢珩望着前方,官道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晨雾里。

裴昭没再问。

三人继续往前走。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看不见尽头。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根被风吹歪的旗杆。

谈言笑吐掉嘴里的草茎,那根草茎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路中间。

“殿下,淮州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谢珩望着前方,晨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不知道。”

谈言笑愣了一下:“不知道?”

谢珩说:“去了才知道。”

谈言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把那根吐掉的草茎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叼回嘴里。

太阳越升越高,把官道晒得发白。三人策马往前,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飘着,金灿灿的,像碎金子。他们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光里,连马蹄声都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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