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到的时候天已近黄昏,西边最后一点余光正在云层后头慢慢洇开,把客栈门口的青石板染成淡金色。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缰绳随手搭在廊柱上,安排完裴昭和谈言笑的住所,他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桌上油灯还没点,光线暗得只能看个轮廓——角落那张桌边,一个穿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脸不是熟悉的脸,但动作是熟悉的动作,懒洋洋的,仿佛茶里泡着金子,多喝一口都是赚的。
他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谢怀朔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弯:“来了?”
“上楼说话。”
谢怀朔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谢怀朔那间房。门关上,外头的嘈杂声一下子远了,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说话声,闷闷的,听不真切。
谢珩站在门口,看着他。
谢怀朔站在窗边,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地上一小块照得发白。
谢珩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始真,让我看看你。”
谢怀朔没动,只是伸手在脸上一抹——那层薄如蝉翼的皮子被他揭下来,随手扔在桌上。眉心那颗红痣又露出来了,在月光下淡淡的,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
谢珩看着他,看着那张比四年前瘦了一圈的脸,看着眼底那层怎么都化不开的疲惫。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一把抱住他。
那一下抱得很紧,紧得谢怀朔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自己肩头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珩的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在轻轻发抖。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背上拍了拍,语气懒洋洋的,和少年时一模一样:“怎么,哭鼻子了?”
谢珩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谢怀朔也不催,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抱着。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谢珩才松开手,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可脸上已经收拾好了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他退后一步,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盏凉茶又喝了一口。
谢怀朔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嚯,脸变得真快。”
谢珩没理他,只是把茶盏放下,看着他。
“你看错了。”
谢怀朔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动作也是懒洋洋的:“我还以为你被我帅哭了。”
谢珩看着他,目光从颧骨上的疤移到眼底的青黑,又移回他脸上。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谢怀朔也没再说话,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着,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
过了一会儿,谢怀朔开口:“带了几个人?”
“两个。谈言笑和裴昭。”
谢怀朔又点点头,问起裴昭的来路。谢珩慢慢说了,说他是裴家嫡系,去年刚入大理寺,规矩踏实,可用。谢怀朔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像是在无声地催促着什么。
谢珩问起这边的情况,谢怀朔便把这几日查到的事说了一遍——难民失踪的事发生在三天前,那夜后山有马蹄声,天亮后人就没了。他让人去查过,马蹄印往后山深处去了,那条路通往王家的矿场。还有城南那边,叶从心带着叶孤雁他们躲在一处破庙里,清风也跟着,只是什么都不记得,见人就躲。
谢珩听完沉默片刻,油灯被他点起放在一边,火苗晃晃悠悠的,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闲话少叙。”谢珩说,“那些难民里,有知道事的人?”
谢怀朔点头:“万民书的事你听说了?”
谢珩点头:“写万民书的人叫张道成,三年前开始暗中联络那些失去亲人的人,记他们的故事,记那些和义诊棚、萧家军、修河堤有关的人。”
“张道成?”谢怀朔皱起眉重复了一遍,“哪几个字?”
谢珩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出来:弓长张,道义的道,成功的成。
谢怀朔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是在城外山坳那几间木屋里找到的。他把信展开,推到谢珩面前。
谢珩低头看,信上的字迹潦草得很,可那个落款清清楚楚——张道成。
他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慢慢开口:“听风阁的消息,前天夜里,有人灭他的口。那些难民被带到王家的矿场上,谈言笑说是王家的人联系的。我不信,但人证物证都没了,查不下去。”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这条线断了。”
谢怀朔点头。
谢怀朔问起钱如命的底细,谢珩说他是王家的外甥,管着淮州几处矿场,平时和一个叫王通的走得近。谢怀朔听完没作声,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外头梆子声已经远了,只剩下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谢怀朔忽然问:“你这四年,查到什么了?”
谢珩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起了毛,一看就是翻过无数遍的。
谢怀朔拿起来,一张张翻过去。
第一张纸上的字迹是谢珩自己的,端正中带着几分凌厉,记的是延熙二十三年的事:阳州兵变,谢承瀚战死,温家满门七十二口遇难。那支援军被拖延三日,经手此事的官员事后死了七个,失踪一个,剩下的全调走了。纸边有人用朱笔批了几个字,是谢承霄的笔迹:查传令人。
谢怀朔的手指停了一下。
谢珩说:“我查了三年,查到那支援军被拖延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传错军令。当日传令的是个姓周的校尉,从陇西大营出来的,兵变后不久就死了。”
“死了?”谢怀朔皱眉,“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可我去查过他的坟,是空的。棺里只有几件旧衣裳,连骨头都没有。”
谢怀朔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记的是慈幼庄的事。延熙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京城东边有处庄子,对外说是收养孤儿,门口还挂着块匾,写得一手好颜体。实际背后出钱的,是江南会馆,经手的人叫王通。慈幼庄开了两年,收养过上百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五六岁。延熙二十九年秋,有人告发庄子“聚众养士,图谋不轨”,官府来查的时候,孩子只剩三十几个,其余的全不见了。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谢珩说:“那个慈幼庄和济孤堂是同一年关的,关的原因也一样——聚众养士,图谋不轨。我查过那些孩子的下落,有的被送走了,有的下落不明。可奇怪的是,一具尸体都没有。”
他看着谢怀朔。
“那些孩子,活着的找不到,死了的也找不到,像是凭空消失了。泗州案后,我让人去查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找了两年,只找到几个。找到的时候他们都长大了,在各地讨生活,有的种地,有的做小买卖,还有的在庙里当和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有些低。
“但是那些孩子的状态不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家里还有什么人。问什么都是摇头,问急了就发疯,眼珠子动都不动。和他们说话,像是在和一堵墙说话。”
他看着谢怀朔。
“和当年你身边那个亲卫,一模一样。”
谢怀朔的手攥紧了那叠纸。
谢珩继续说:“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和萧烬一模一样。”
谢怀朔猛地抬起头。
谢珩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萧烬的状态,你比我清楚。记得的东西都是逃亡出来之后才有的,之前的事全是碎的。做噩梦,梦见的东西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始真,那些孩子不是普通的失踪案。”
“是青蚨。”
谢怀朔没说话。他的手指按在那叠纸上,按得指节发白。
青蚨。
这个名字他听过无数次,查了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得这么近。
谢珩继续说:“而且拐走那些孩子的似乎是同一拨人,手法一样,时间间隔也差不多。他们不是胡乱抓人,是有筛选的——年龄,根骨,还有能不能活下来。活下来的人,大部分都有过人之处,而且全部没有行过恶事。就好像——”
他顿了顿。
“就好像有人把他们养大,不是为了用他们作恶,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纸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谢怀朔接过来,是永宸八年京中流传的谣言抄本,纸都发黄了,边角缺了一块。上头记着几段话,字迹潦草,像是茶楼酒肆里听来后随手记下的:
淮王谢怀朔通敌叛国,畏罪自尽。
淮王和匈奴有密约,证据确凿。
谢怀朔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这些话他猜到了,四年前那个匈奴的女将军阿史那风刚死的时候,他反应过来自己中了一个更大的圈套的时候。那时候他没在意,以为是寻常的落井下石。现在看着这些纸,他才意识到这些话不是随便传的——句句都往通敌叛国上靠,句句都要把他的下场和“罪有应得”绑在一起。
就好像,当初的镇北候箫屹。
谢珩说:“我查过这些谣言的源头,最早是从四家茶楼、三家酒肆里传出来的,那几家背后都和各大世家有关系。有两条线,一条从王家出来,经江南会馆的手,散到京城各处;另一条从宫里出来,走的什么人我还没查到。”
谢怀朔把那几张纸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横梁上积着灰,挂了几个旧蛛网,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从宫里出来的,你有查到什么吗?”
谢珩摇摇头。
“还没查到。但是——始真你想想,镇北候当年也是先被传通敌,然后‘证据确凿’,然后战死了。人死了,名声也臭了,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谢怀朔没说话。
门开了。
萧烬走进来,看见谢珩,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问完好之后便在他旁边坐下:“先生,叶孤雁他们还在城南躲着,清风也在。今天白天有人去那破庙附近转悠,穿便衣,看着不像官面上的。”
谢怀朔点点头。
他看着萧烬。
“你这几年查到什么了?”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查到一件事。”
他看着谢怀朔。
“匈奴那边,有人在用同样的手段。”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一下。
萧烬说:“我在北境的时候遇到过几个匈奴探子,抓住之后审不出来。不是嘴硬,是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问什么都摇头,问急了就发疯,又哭又喊的,说的还是汉话——和徵王殿下说的那些孩子一模一样。”
屋里忽然静下来。
谢怀朔笑着看向他:“你倒是偷听了不少。”
谢珩回头瞪了谢怀朔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探子?”
萧烬说:“我不确定是不是探子,但是他们身上有标记,和最初我刚刚拜师的时候,追上来的刺客一样。我不得不多想。”
他看着谢怀朔。
“师父,若是匈奴布了一个很大的局,想要把大燕一口吞下呢?若是那个局布的时间比我们所想象的更长,局也比我们想象得更大呢?”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那些匈奴人身上也有这样的印,有的像狼头,有的像弯刀,但旁边都有一枚很淡的青色印记——他们是被人养出来的,从小养到大,养熟了放出去做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屋里又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谢珩开口,声音很轻。
“青蚨。”
他看着谢怀朔。
“谈言笑跟我提过,青蚨和匈奴有往来。”
谢怀朔点了点头,良久,颇为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我之前收到过匈奴营里的消息,说那边有汉人进出,言及轮回。”
萧烬看着他们俩,脑子里那些念头转得飞快。
青蚨到底想做什么?复辟伪殷?青蚨对我、对那些孩子做了什么?还有那个神秘的竹君,到底是谁?
青蚨,这个他听过无数次却始终查不到根底的名字,这些年像一张网,把萧屹的死、谢承瀚的死、济孤堂的案子、还有他自己的事全都网在一起。他查过无数次,每次都查到一点边角就断了,像是有人故意把线头藏起来,不让他往里走。
萧烬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谢怀朔看着他。
萧烬说:“昨天我在城南见到一个人——清风。他也躲在城南的破屋里,看我的眼神和寻剑大会那次一样,可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问他认不认识我,他摇头,问他从哪儿来的,他摇头,问他知道什么,他还是摇头。问到最后他蹲在墙角,抱着头不吭声,和我审过的那些匈奴探子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
“我已经写信给紫阳真人,问他清风的来历,还没收到回信。”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了几个小孔,透出后头微弱的光。夜风吹过,带着淮州特有的潮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把窗框都润得有些发软。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拼起来。
大皇子死的那年,温家满门七十二口,传令的人死了,坟是空的。
济孤堂被查封那年,八十几个孩子不知所踪,活着的找不到死了的也找不到,后来找到几个,什么都不记得。
四年前他被困在鬼哭峡,有人从京城传消息给匈奴。他“死”后京中有人散布谣言说他是叛徒,那些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和萧屹当年一模一样。
而现在——
那些被拐的孩子状态和陈四一样,什么都不记得。那些匈奴探子身上有烙印,和萧烬一样,他们是被人养出来的。清风也在淮州,什么都不记得。
一条线把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
青蚨,匈奴,王家,还有——
他忽然想起仇竹英。
四年前她在北境“捡”到他,那天下着雪,他倒在路边,身上几处刀伤,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她背着药箱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拖到附近的破庙里,给他包扎伤口,喂他吃药。他问你是谁,她说路人。
这四年她一直在他身边。她走南闯北见过无数人,对那些失踪孩子的事从来不多问,可每次他查到什么她都会“恰好”在。
他想起她偶尔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有时候是打量,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有时候是探究,像是他是一本她读不懂的书;还有时候,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他抓不住。
但如果青蚨真的存在,如果青蚨真的和匈奴有往来,如果那些孩子真的是被青蚨带走的——
那她是谁?她为什么要救他?她这四年跟着他,是在帮他,还是在看着别人怎么帮他?
谢怀朔回头看向萧烬,却看到萧烬同样看着他,过了一会,萧烬开口了,话却是对着谢珩说的。
“先生。”萧烬盯着谢怀朔,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您说,仇竹英和竹君,是什么关系。”
“或者说,仇竹英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竹君。”
谢怀朔心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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