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自告

天刚蒙蒙亮谢珩就醒了。

他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灰白帐幔。昨晚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搅了一夜,这会儿还是乱的——那个救了始真的神秘医者,青蚨的底细,匈奴的动向,延熙二十三年阳州兵变的传令官,还有那四家背后连着世家的茶楼。他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拼了很多遍,总是差那么一块,像拼图少了一角,怎么看都不完整。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裴昭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

谢珩坐起来披上外衣拉开门。裴昭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的边角整整齐齐,连折痕都是笔直的:“京城来的。”

谢珩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处盖着太后的私印,朱红的印泥在米黄色的信封上格外醒目。他拆开信,借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他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来回逡巡。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人在哪儿?”

裴昭说:“谈言笑在大堂候着。”

谢珩点点头往楼下走。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不知道哪个房间传出来的鼾声,在沉默的晨曦中起伏着。

大堂里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坐着两三桌客人,都是赶早路的行商,埋头喝着粥吃着馒头,谁也不看谁。谈言笑蹲在角落那张桌子旁,叼着根草茎,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喝,眼睛却盯着门口。看见谢珩下来他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草茎,动作利落得像个等着开饭的狗:“殿下。”

谢珩在他对面坐下,桌上那碗粥已经凉透了,米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说吧。”

谈言笑压低声音凑过来,说话时嘴里的热气几乎要喷到谢珩脸上,谢珩皱了皱眉,微微向后仰,谈言笑这次却没有插科打诨:“听风阁那边来消息了,您让我查的那几件事有眉目了。”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故意卖关子,“第一件,延熙二十三年兵变那支援军被拖延三日,传令的人叫周海,不久就病死了,我们的人查过,他还有个弟弟叫周江,当年也在军中当差,延熙二十五年去了蜀中。”

谢珩点点头。这些他昨晚已经告诉谢怀朔了。

谈言笑继续说:“第二件,周江到蜀中之后进了青城山脚下的一处别院。那别院主人不知底细,当地人叫那买主竹先生。这个‘竹先生’——”他停顿了一下,草茎的碎屑还粘在嘴角,“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往前没有根,往后没有叶。”

竹先生。

又是“竹”。

谢珩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谈言笑说:“第三件,延熙二十七年到二十九年从江南会馆转出去的那笔暗账二十万两,流向了很多地方,像乱麻一样,但是主要有三个地方——蜀中、北境、淮州。”

谢珩的眼睛眯了起来,叩桌面的手指停住了:“淮州?”

谈言笑点头:“淮州有一笔,五万两。经手的人也是王通。”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街市声渐渐起来了,卖菜的吆喝,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还有小孩追打的笑闹声混成一片。那些声音从门外涌进来,把这间安静的大堂衬得越发寂寥:“那笔钱用来做什么了?”

谈言笑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这……没查到。”

“那此事就麻烦谈先生,和听风阁的诸位再多多留意了。”谢珩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回头看着谈言笑,淡淡颌首致意,“多谢了。”

“还有——”谢珩突然转过身,“阁内可有医术圣手,劳烦你也帮我唤来淮州,要快、要静。”

谈言笑愣了一下,点点头,身形轻盈快速地消失在晨光里。

谢怀朔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挑担的货郎拖着长腔吆喝,抱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和人说话,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烟袋锅里飘出淡淡的青烟。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过身。萧烬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怕他消失似的:“师父。”

谢怀朔点点头:“下去吃点东西。”

两人下楼,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声混成一片。谢珩坐在角落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谈言笑蹲在门口叼着根草茎东张西望,裴昭站在柜台边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没落在书上。

看见谢怀朔下来,谢珩招招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招呼兄弟吃饭,可眼神里像是有事,谢怀朔看了他一眼,装作没事一样坐过去了。

他走过去坐下,萧烬在他旁边坐下,伺候他师父用饭,表情看起来甘之如饴。

谢珩看着他,又看看谢怀朔,没说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叶从心跑进来,额头上一层薄汗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胸口的衣襟都跑散了,一进门就扶着桌子喘,半天说不出话。

谢怀朔放下粥碗,眼皮都没抬:“哟,这是被狗撵了?”

叶从心瞪他一眼,喘了两口气才顺过来:“老、老头——”

“叫谁老头?”谢怀朔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他,“你这张嘴是不想要了是吧?”

叶从心一噎,赶紧改口:“先生,先生!城隍庙那边来人了!”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人?”

叶从心说:“不认识,一个男的,活的,穿得挺普通,看着像是跑了远路的。他让我给您带话,说他身上有你们要的东西。”

谢怀朔没说话,看着他,过一会突然笑了:“大街上到处都是穿的普通的活的男人,从心小兄弟,你可真会传话啊。”

叶从心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那个还有呢!你别撵我!……他看起来神神叨叨的,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什么账册,一会儿说什么孩子。我说你等着我去叫人,他就蹲在那儿不动了,跟个石墩子似的。”

谢怀朔和谢珩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珩说:“人在哪儿?”

叶从心说:“城隍庙,就在那儿蹲着,跟等开饭似的。”

谢怀朔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

“走吧,去看看那个石墩子。”

城隍庙依旧破败。

门板歪斜着靠在一边,墙上裂了几道大口子,风从那些口子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落满灰的蒲团和一尊看不清脸的神像,神像身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两只眼睛却还在,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工匠点上去的,黑漆漆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盯着人看。

一个人站在神像前面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角都散了线。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眉眼神态都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人。

谢怀朔看着面前的人,心想。叶从心那狗崽子还真会传话。

真就是一个,活的、普通的、男的。

他看着谢怀朔,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行了个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草民周江,见过几位大人。”

谢怀朔的手微微收紧。

周江。延熙二十三年兵变传令官周海之弟。延熙二十五年调到蜀中,进了青城山脚下的别院。

可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周江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见惯了生死的老僧:“几位大人这几天查的事,草民都知道。”

谢珩开口:“你知道什么?”

周江说:“知道几位大人在查难民的事,查老举人的事,查那些被带走的孩子。”他顿了顿,目光从谢珩脸上移到谢怀朔脸上,又移回来,“也知道几位大人查到了一些东西,可还缺一些。”

谢怀朔看着他:“缺什么?”

周江说:“缺一个能把所有事串起来的人。”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那双太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像是要看到人心里去,“那个人叫‘竹先生’,或者说,叫竹君。”

“小人不才。”周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正是你们一直在查的那个竹君。”

谢怀朔等人一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他却像没看到似的,缓缓开口,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周江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有记忆起他就在青蚨。青蚨告诉他,他是被捡来的,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是青蚨给了他活路,给了他本事,给了他一个家。他信了。

他学了很多东西。青蚨教他识字,教他算账,教他如何在人群里像一滴水那样不引人注目。他们说他们要改一改这世道的规矩,让该死的人死,该活的人活。他信了。

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出江湖,想的是做一番事业。结果遇上了周海。两个人在战场上过命,周海给他取了这个名字。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青蚨养的一件器物。

延熙二十三年,周海出事了。延误战机,按律当斩,却在不久后“病故”了。他去奔丧,路上遇见一个人。那人说知道他哥哥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哥死前说过什么。他跟着那人走了,去了蜀中,进了青城山脚下的一处别院。

到了那里他才发现,他哥哥的死是青蚨一手促成的——周海知道得太多了,那些延误战机的命令是从哪里来的,那些兵变的火是谁点的,周海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病故”了。

周江恨。

可他没走。他选择隐忍不发,选择找时机给周海翻案,选择回到青蚨,把那些人的账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那别院表面上是富商的避暑山庄,青砖灰瓦,门口还种着几株桂花,到了秋天香飘十里。实际上是青蚨的一处据点,里面的人不多,管事的就是他自己

周江在别院里待了三年。那三年里他见过很多孩子——有的从北边来,有的从南边来,有的从西边来,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衣裳。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有的还穿着开裆裤。那些孩子被送进来的时候都是活蹦乱跳的,会哭会笑会闹,可过不了多久就变得木木的,问什么都不答,眼珠子都不动,像被抽走了魂。

他问过送那些孩子来的人,问他们怎么了,结果他们说在治他们的病,治好了就能好好活着。

他不信。

可他没有办法。

青蚨有青蚨的道理。

他们告诉周江: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你睁眼看看——有人生在锦绣堆里,生来就有人教、有人护、有人把路铺到脚底下;有人落在烂泥塘里,活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些孩子,他们缺的不是性命,是机会。生在穷巷,长在饥寒里,还没睁开眼睛,路已经断了——贩夫走卒,苦力贱役,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死了就像路边的野草,没人多看一眼。可青蚨把他们带出来,教他们本事,给他们一条往上走的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烂泥里的草,是能做成大事的人。这不是救,是什么?

周江信过这套道理。信了很多年。

可后来他慢慢发现,那些被“治好”的孩子送出去之后,有的成了杀手,有的成了细作,有的被送进高门大院,一待就是十年二十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们活着,可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开始想,青蚨要做的这件大事,究竟是什么大事?改这世道的规矩——改成什么样?让谁活?让谁死?

他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那些孩子被送进来的时候会哭,会喊娘,会抱着门框不肯撒手。后来他们不哭了,不喊了,眼睛空了,像一盏盏灯被吹灭了。

他问自己:这还是救人吗?

永宸四年,青蚨出了一件事。一个养了十年的孩子跑了。青蚨首领亲自追出去,追了三天三夜,没追回来。

那个孩子叫十九。

周江不知道十九是谁,但他知道那是青蚨养得最久的一个孩子、最寄予厚望的孩子。

十九跑了之后,周江开始悄悄记一本账。

永宸十二年,他离开了青蚨。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青城别院的账册。藏了十年,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他等了好多年。

周江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头用麻绳捆了几道,麻绳都磨得发亮了:“这是青城别院的账册,延熙二十三年到二十六年青蚨的所有收支都在上面。”

谢怀朔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动。

周江说:“我知道几位大人不信我。没关系,账册是真的,你们可以拿去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来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那些孩子。”

谢怀朔开口:“那些孩子在哪儿?”

周江摇头,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带着歉意:“不知道。我离开青蚨的时候他们还在,现在——”

他没说下去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油纸剥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庙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

里面是一本账册,封皮是靛蓝色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可上头“延熙二十三年至二十六年收支录”那几个字还很清晰,墨迹虽旧却没褪色。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有的打着红叉有的画着圈,有的旁边还有批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他看到了王通的名字,看到了江南会馆的名字,看到了很多他查了四年才查到的东西——

他的手停了一下。

延熙二十五年,一笔五万两的银子从淮州转出流入蜀中。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购地”。

他抬起头看着周江:“淮州这笔钱是做什么的?”

周江说:“买地。在淮州城外买了一块地。”

谢怀朔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地?”

周江说:“就是城外那片空地,后来难民搭窝棚的地方。”

谢怀朔坐在窗边手里翻着那本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秋叶落地。谢珩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叠纸,纸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索和推断。萧烬站在谢怀朔身后一言不发,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落在那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上。谈言笑蹲在门口叼着根草茎东张西望,可那草茎半天没动,他也没往别处看。裴昭坐在柜台边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那本账册的抄本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能听见门外街上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进来,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很久裴昭开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这笔账有问题。”

谢怀朔抬起头。

裴昭指着其中一页说:“延熙二十五年五万两从淮州转出,备注是‘购地’。可城外那块地是延熙二十八年才有人住的。”他看着谢怀朔,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水,“那三年里那块地是空的。”

谢怀朔把账册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本账册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把那些冰冷的数字都照得暖和了些。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光。

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拼起来了。

延熙二十三年兵变。那支援军被拖延三日,传令官周海“病故”。他的表弟周江进了青蚨。

延熙二十五年五万两银子从淮州转出,在城外买了一块地。那块地空着,等了三年。

延熙二十七年到二十九年济孤堂的孩子们失踪。同一时期青蚨在青城山脚下买了别院。

延熙二十八年清风被放在青城山门口。城外那块地开始有人住。

延熙三十一年萧府灭门。萧烬被青蚨带走。

永宸八年他被困在鬼哭峡。萧烬从青蚨逃跑。

永宸十二年淮州。一百五十个难民被洗了记忆。

一条线把所有事都串了起来。

青蚨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里有王家,有顾家,有匈奴,有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有那些被洗了记忆的人,有萧烬,有清风,有他。

还有——仇竹英。

她是什么人?她在青蚨里是什么位置?她救他是巧合还是故意?她这四年跟着他是帮他还是在看着别人怎么帮他?

谢珩看着周江,忽然问:“青蚨首领是什么人?你见过吗?”

周江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费力回忆:“听说首领小时候,家里是开书肆的,她爹是个刻书的。她打小就成天泡在书堆里,读了好多书,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后来好像是嫁了人,本来以为能过安生日子,结果婆家那边出了事,家产被人夺了去,人也被赶出来了。首领心善,事情见得多了,尤其是那些活不下去的孩子,路边的、没人要的,她就一个一个往回捡,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活命的本事。”

书肆。

孩子。

谢怀朔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江还在说,说他在青蚨这些年见过的事,说过的话,可谢怀朔已经听不太进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青衫的中年男人,那张普通的脸上带着诚恳,那双太亮的眼睛里带着悲悯——一切都恰到好处,像是排演过无数遍。

竹君这么轻易就落在他们手里了?

谢怀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站在他身后的萧烬看见了,那笑容里没有高兴,只有凉的。

“竹君这么轻易就落在我们手中了,”谢怀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周江被带下去安置了。

账册摊在桌上,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眼睛盯着人看。谢怀朔站在窗边没动,萧烬站在他身后也没动。谢珩翻着那本账册,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一停。

裴昭忽然开口:“他说的那些话,你们信多少?”

谢珩没抬头:“账册应该是真的,和我们查到的东西差不多。”

裴昭点头:“账册是真的,话未必是真的。”

谢怀朔转过身来。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有些暗,看不清表情:“他来得太巧了。”

裴昭说:“是太巧了。我们刚查到张道成,刚查到济孤堂,刚查到那笔钱流向蜀中——他就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而且他说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对得太整齐了,像是有人把这些线索排好了,等着我们去拿。”

谢珩抬起头:“你是说,他是被人推出来的?”

裴昭没说话,可那沉默就是回答。

谢怀朔闭着眼,心下是遮不住的疲惫,他问自己:如果周江真的像他说的那么无辜,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在这个档口,给他们送来这个消息?

况且当初兵变,青蚨就是为了杀周海一个人——周海只是个传令官,知道得多,可分量有那么重吗?值得青蚨费这么大周章,在军中埋那么深的线,就为了杀一个传令官?

不合理。

况且周江从蜀中青城山出发,到淮州给他们讲这么一个惊天大秘密——青蚨会没有察觉?青蚨能让他带着账册安安稳稳走这么远的路,安安稳稳坐在城隍庙里等他们来?

更不合理。

只有一个解释。

周江是弃子。

他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他们停下。让他们以为抓到了竹君,查到了账册,解开了谜底,可以收工了。

谢怀朔抬起头,目光落在裴昭脸上。裴昭也正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话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谈言笑蹲在门口,草茎在嘴里转了个个儿。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看着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站起来,草茎往地上一吐:“我去查书肆这条线。”

谢怀朔拦下他,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还有,既然他说首领收养了不少孩子,孩子总得安置,什么育婴堂、慈幼庄也去查一查。”

屋里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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