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衍还是不忍心让许平君一个人带孩子,她再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提药箱,提的是一篮子的新鲜水果——枇杷、樱桃、杨梅,红的黄的紫的,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片洗干净了的荷叶,水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她把篮子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坐下,拿起许平君手边那件还没做完的小衣裳,开始缝。她的针脚又密又匀,比许平君缝得好多了,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力道,不轻不重,不深不浅,像她这个人一样,情绪不写在脸上,可手知道。
许平君看着她缝衣裳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浓更稠的、化不开的、像熬了很久的糖浆一样的东西。她没有说“你终于来了”,没有说“我以为你不来了”,她只是从淳于衍手里拿过那件小衣裳,翻过来看了看针脚,点了点头,又还给她,说了一句:“冯厚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冯厚还好,我来是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霍光的继室霍显找我要我趁你怀孕毒死你。”淳于衍简短又平静地跟许平君说道。
“这事我知道了,我相信你不会害我的,你就假装答应她即可,我会自己处理,你帮我看好孩子就可以了。”许平君说。
淳于衍的手顿了一下,她惊讶于许平君的平静,针停在半空中,线还在微微晃动,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蛛丝。她抬起头看了许平君一眼,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可她只说了一句:“我信你。”三个字,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音,可那花瓣落下去的时候,水面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更远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直到整片湖面都在微微颤动。
淳于衍开始每日来宫里帮许平君带孩子了。那个已经会满地跑的小东西,越来越淘气了,爬高上低,翻箱倒柜,一不留神就把许平君批好的奏折从桌上扯下来,撕成两半,还冲她咯咯笑,露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牙齿,笑得无辜极了。淳于衍有办法治他——她给他一个空药箱,让他把里面的药瓶拿出来,再放进去,拿出来,再放进去,他能玩上一个时辰不哭不闹,像一台被装上了电池的机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不知疲倦。
可许平君知道,冯厚的事不能再拖了。不是因为淳于衍在催,是因为她看见了,冯厚每次来宫里接淳于衍的时候,站在宫门口的那个背影,比上一次又佝偻了一些。他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人,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不够聪明,不够机灵,不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那条最省力的路。他总是走最累的那条路,不是他不想走轻松的,是他找不到。他需要有人帮他指一条路。
许平君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召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跪在椒房殿的地上,额头触着金砖,那金砖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想起多年前在典狱司牢房里趴在地上的那些夜晚,地板也是凉的,也是硬的,可那时候他趴着是因为被人按着,现在他跪着是因为他愿意。“王五,”许平君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不重,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不需要用力,只要放在那里,寒光就够了,“你欠我们的恩情,该还了。”王五伏在地上,没有说话,额头贴着手背,那姿势里有臣服,有感恩,有一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释然。许平君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几句话很轻,轻到站在旁边的宫女都没有听见,可王五听见了。
他听完之后,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枝叶没有烧起来,可树心已经被劈开了一道缝,那缝里灌进去的东西,这辈子都再也倒不出来了。他抬起头看了许平君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敬畏,有一种他这辈子都不会对第二个人有的、说不上是忠诚还是恐惧的东西。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斗笠压得更低了,消失在细雨中。
过了几日,长安城东市的商业街上发生了一起抢劫案。一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女子在买首饰的时候,被一个蒙面人抢了荷包,那女子大喊抓贼,蒙面人转身就跑,跑进了一条窄巷。女子带着家丁追进去,追到巷子深处,和家丁走散了,蒙面人不见了,可他们发现了另一个更让人心惊的事——地上散落着那女子的几件首饰,还有一滩尚未干透的血迹。女子受了伤,被紧急送回了霍府。那女子是霍成君。霍显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被血浸透的裙摆,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她不怕女儿死,她怕女儿死了她就没有在这个世上活下去的理由了。霍成君是她一手带大的,从襁褓中的婴儿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她喂她吃饭,给她梳头,教她认字,替她挡住所有她不该承受的风雨。她把这个孩子当成了自己活着的全部意义,她不能失去她,谁碰她她就要谁的命。可此刻她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她拿谁的命来赔?
御医来了,不是淳于衍,是太医院的其他几位。他们给霍成君处理了伤口,包扎了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刀伤,开了安神定痛的方子。霍显追问了半天,得到的回答是——伤口不致命,休养几个月就能好,可腹部的伤损及胞宫,怕是以后再难有孕了。霍显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颜色,不是白,不是青,是一种介于灰与褐之间的、像枯叶被雨水泡烂了之后的那种颜色。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像破风箱一样的气音。她用了很久才稳住自己,转过头来,对那几个御医说:“这件事,不要告诉成君。谁走漏了消息,我要谁的命。”她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寒意,比冬天渭河上的冰层还厚。
霍成君醒过来之后,问自己的伤怎么样了,霍显笑着说没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了。霍成君便信了,躺在床上养伤,无聊了就让人拿话本子来给她看,看累了就让人拿果子来给她吃,吃完了一抹嘴,继续看。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做不了母亲了,不知道那个蒙面人抢走的不是她的几件首饰,是她作为女人最珍贵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知道,霍显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好到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她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她不需要努力,不需要争取,不需要费任何心思,因为她是霍光的女儿,是霍成君。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是这样的,可她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
淳于衍是在霍成君受伤的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不是霍显告诉她的,是她从太医院同僚的闲聊中听到的——“霍家的那个千金被贼人伤了,怕是以后都生不了孩子了。”她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捣药,一下,一下,又一下,力道没有变,节奏没有变,可她的脑子里像有人打翻了一桶浆糊,所有的念头都搅在了一起。她想到了许平君,想到了那天许平君让她把冯厚的事再等一等,想到了许平君在帘子后面跟王五说的那几句话。她没有证据,可她不需要证据。她认识许平君太久了,久到她能从许平君一个眼神里读出她没说出口的所有话。她知道,这件事的源头在哪里。
晚上,淳于衍回到椒房殿。孩子已经睡了,许平君还在批奏折,桌上点着两支蜡烛,烛火在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被风吹散的梦。淳于衍把药箱放在桌上,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平君。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冬天里的霜,不是一下子把人冻僵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去的。
“霍成君的事,是你做的。”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一个法官在宣判,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辩护,因为真相就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许平君放下朱笔,抬起头看着淳于衍。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朵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淳于衍,等着她说下去。
淳于衍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桌上,瓷瓶里装着她今日刚配好的药丸,专治产后血虚的,是给许平君准备的——她知道许平君生了孩子之后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这个方子她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要亲自试药,试到自己觉得满意了才敢拿来给她吃。她把那只瓷瓶搁在桌上的时候,手指在瓶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所有的米都煮开了花,稠得搅不动了,你只能看着它,看着它慢慢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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