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至少目前无罪，”淳于衍的声音有些涩，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剪刀，剪不动布了，可她还在剪，因为她手里没有别的工具，“你不该这样对她。”
许平君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淳于衍面前。她比淳于衍矮小半个头，可此刻她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姿态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像山一样的东西。不是高，是重。山不需要高，它只要在那里，你就知道它搬不动。“我没有那么善良，衍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轻不是虚弱，是笃定到了极致之后自然生出的从容。“霍显想害我，只是没害成。没害成不是她的恩德，是她的失误。她最在意的是什么？是霍成君。她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霍成君身上，霍成君是她的命根子，是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我动不了她，因为她没有直接出手，我没有证据，我拿她没办法。可我动得了霍成君。我让她生不了孩子，就是在敲打霍显——你碰我一下，我碰你女儿十下。你动我一根头发，我让你女儿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沉到像一条河从浅滩流入了深潭，表面平静，可水下的暗涌在翻腾。
“你放心，我不会要她的命。她活着，比死了有用。等霍光死了，等病已掌了权，等我的孩子长大了，坐稳了那个位置——我会让你治好她的。你把她的身体调理好，让她嫁人，让她过自己的日子。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我不会害她一辈子，我只需要她现在不要挡我的路。”
淳于衍看着许平君，看了很久。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将她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两幅正在被时光侵蚀的壁画，颜色在褪，线条在模糊，可那画里的人还是那个人，眉还是那道眉，眼还是那双眼，只是看久了，会觉得有些陌生。不是她变了，是你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一面。她的这一面一直都在，只是被温柔和体面裹着，你看不见。现在你看见了，你觉得害怕，你觉得陌生，你觉得不认识她了——可她认识她自己。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不需要让所有人知道。
淳于衍伸出手，把那瓶药丸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轻，轻到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苦笑。“你可真看得起我，”她说，声音里有无奈，有认命，有一种“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的叹息，“让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重新生育，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太医院那些人，没一个敢接这种活。你倒好，张嘴就来，好像我是神仙似的。”
许平君伸出手，握住了淳于衍的手。她的手比淳于衍的小，可此刻她觉得自己握着的不只是一只手，是一把锁，一把能打开所有门的钥匙。她有了这把钥匙，就不怕任何一扇门是关着的。“谁让你是我姐姐呢。”她说。这六个字不重，可它落下去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地里，砸出一个坑，坑里的泥水溅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裙摆上，脏了，可没有人低头去看，因为她们都在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眼睛，看着对方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两个自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笑的方式不一样，可那笑都是真的，都不是挂在脸上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淳于衍把许平君按回椅子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口，闭上眼睛，静了片刻。她的指尖还是凉凉的，触在许平君温热的皮肤上，像三片刚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可这次叶子的脉络里有了温度，不是外来的，是它自己的。她把完脉，睁开眼睛，把许平君的袖子放下来，拿起桌上那瓶安胎的药丸，拧开盖子，倒出两粒，放在许平君手心里。“一日两次，一次两粒，温水送服。不许忘，不许漏，不许偷工减料。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不太好，不是吓你，是告诉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得歇，得养，得把那些不该你做的事分出去给别人做。你不是铁打的，你是肉做的，肉做的就会坏，坏了就修不好，修不好就——我不说了。”她没有说下去，因为许平君已经把那两粒药丸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温水，咽了。药丸不大，可它卡在喉咙里，梗了一下才滑下去，像一根刺，不疼，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许平君咽下药丸，抬起头冲淳于衍笑了笑。那笑容跟她们小时候在巷口追逐打闹时的笑容一模一样，不设防，不掩饰，不藏着掖着，就是开心，就是高兴，就是想笑。淳于衍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真的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了。不是她没有本事逃，是她不想逃。逃了就没有人这样对她笑了，逃了她就又是一个人了。她不想再一个人了。
窗外的夜风把蜡烛吹得晃了晃，两个人影在墙上摇来摇去，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枝叶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枝是谁的叶。风停了，影子也稳了，稳稳当当地贴在那里，像两座并肩站着的山，不高，可它们在，一直都在。
许平君靠在榻上，身后垫了两只软枕，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怀孕快五个月了，肚子已经显了出来，圆滚滚地撑在衣裳下面，像一只被塞进了襁褓的小西瓜。她的脸色比前两个月好了些，眼底的乌青褪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可整个人还是瘦，手腕细得像一截刚抽条的柳枝，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淳于衍刚给她把完脉，手指从寸口上收回来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不是最坏的情况，可也绝对称不上好，像一块被虫蛀了的木头，表面看着还行，可里面的纹理已经松了，敲上去声音是空的。
“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体像什么吗？”淳于衍把脉枕收进药箱，语气不重，可那话里的分量很沉，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木头，看着不大，拿起来才知道有多坠手，“像一锅烧干了底的汤，看着还在冒热气，可锅底已经糊了，再烧下去锅就穿了。”许平君笑了一下，把被淳于衍掀开的袖口放下来，理了理衣襟，动作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她端起旁边矮桌上的茶碗，茶是红枣枸杞泡的，温温的，甜丝丝的，她抿了一口，把碗放下，“就是忙了点，歇几天就好了。”
淳于衍看着她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心里那团火又往上蹿了蹿。“歇几天？你从当上皇后到现在，歇过几天？你掰着手指头算算。”她从药箱里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许平君这几个月来的脉案，每一页都标着日期，每一行都写着症候——“脉弦细，舌苔薄白，神疲乏力”“夜寐不安，多梦易醒”“纳差，食后腹胀”“腰酸，小腹坠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翻一本控诉书，字字句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你把自己累坏了，你还不承认，你承认了你也不改。
许平君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伸手把那本册子合上，按在自己手底下，不让淳于衍再翻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养，我好好养。”她抬起头看着淳于衍，那双眼睛里有讨好，有求饶，有一种“你能不能别念了”的孩子气，可那孩子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淳于衍看得很清楚——她不是不想养，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养。皇后这个位子，她才坐了一年多，很多事情刚刚上手，刚刚摸到门道，刚刚做出一点成绩，她舍不得放手，也不敢放手。放手了，人家说她怠惰；不放手，身体又扛不住。她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山挤压着的石头，不碎已经是万幸了。
淳于衍把册子从她手底下抽出来，塞回药箱，拍了拍箱盖，扣好铜扣。“你身体本就不如别人。上次生孩子，你是从鬼门关里九死一生爬出来的，你忘了我没忘。那一盆一盆的血水，那一夜一夜的煎熬，你睡过去了不知道，我在旁边看着，每一刻都像过一年。你这次要是再不好好保重，不把身体当回事，我跟你说句实话——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哽，可她忍住了，没有让那层水雾漫上来，只是在喉咙口梗了一下，像一根鱼刺卡在那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地咽了。
许平君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覆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那个小东西在轻轻地动，不是踢，是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慢慢地转了个身，尾巴扫过水草，痒痒的，酥酥的。她不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像哥哥一样爱笑，会不会像哥哥一样淘气，会不会在半夜哭得整座椒房殿都别想睡觉。她只知道，她要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健健康康地养大，不能让他在肚子里就跟着她受累。“衍姐姐，”她抬起头来，目光里的那些孩子气、讨好、求饶都褪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的认真，“我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