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叶萤醒来时，院子里已经响起吊嗓声。

她昨夜睡在沈鹤卿房中，沈鹤卿则去了隔壁厢房。床上的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和阳光气，干净得过分，像主人连一点私人的气息都收得妥帖。

她推开窗。

晨雾笼着小院，砖缝里的青苔沾着露水。石榴树下，沈鹤卿穿着练功的白色短褂，手里拿一根细竹棍。一个小学徒正捏着嗓子唱《牡丹亭》里的“皂罗袍”。

“错了。”

竹棍轻轻点在小学徒肩上。

“‘朝飞暮卷’的‘卷’字，要挑上去。不是喊，是送。”

他说着，自己开口示了一句。

那声音清越婉转，穿过晨雾，惊落了石榴花上的露珠。明明是男儿身，唱腔里却有杜丽娘的哀婉缠绵。唱完，他收了身段，神色也随之冷下来。

“再来。”

小学徒重唱。

沈鹤卿闭眼听，指尖在腿侧轻轻打拍。听到一半，眉头蹙起，竹棍“啪”一声敲在石桌上。

“早饭别吃了，先把这一句唱明白。”

叶萤趴在窗前，第一次见他这样训人。

昨夜他虽冷淡，却周全。今日却像换了个人。

琴师调弦时差了半音，他直接接过胡琴，亲自校弦。递回去时，脸色冷得像结霜的湖。

“台上错一个音，台下十年功白费。”

院子里没人敢说话。

叶萤忍不住弯了弯唇。

沈鹤卿似乎察觉，抬眼看过来。

她还穿着他的旧衬衫，袖口挽了三道，下摆盖过膝盖，头发睡得有些乱。被他一看，叶萤后知后觉地往窗后一缩。

院里几个徒弟立刻低头偷笑。

沈鹤卿扫了他们一眼。

笑声没了。

他收起竹棍，抬步走到廊下。

“二小姐既醒了，便出来算账。”

叶萤一愣：“算什么账？”

半刻钟后，她坐在葡萄架下，看着沈鹤卿从锦盒里取出一支珠钗。

钗头是累丝镶宝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本该颤巍巍地灵动，此刻却歪了一边，宝石也脱了一颗。

“北平宝昌号的点翠蝴蝶钗，三十块大洋。”

他又拎起一件绯红宫装。前襟金线绣着云纹，此刻云纹处裂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苏州瑞蚨祥的云锦，四个绣娘绣了半个月。”

叶萤瞪大眼。

“你讹我？这么贵的衣裳，就这么随便放箱子里？”

沈鹤卿抬眼看她。

“二小姐觉得戏班的东西不值钱？”

叶萤一噎。

她昨日躲进去时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想着逃命。此刻看着那件被压坏的戏服，忽然有些心虚。

“那……你要我赔多少？”

沈鹤卿没答，只伸出手，掌心向上。

叶萤咬咬唇，从袖中摸出老太君给她的锦囊，又把自己随身带的私房一并倒出来。袁大头一枚枚滚到石桌上，发出清脆响声。

她数了一遍。

三十五块。

沈鹤卿垂眸看着那堆银元。

“还欠十五。”

叶萤急了：“我现在不能回家拿钱。”

“我知道。”

“那你还算？”

“账总要明白。”

叶萤看着他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气得牙痒。

“我给你打杂抵债，行不行？”

沈鹤卿终于抬头看她。

他看人的时候很静，不像审视，更像把人看进一幅画里。叶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他已经合上锦盒。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