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杂役院院墙的时候,一道消息随着管事的传唤,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三日后,便是青云宗一年一度鉴仙碑重测之日。
所有在册杂役、外门弟子,都要前往碑台,重新核验骨相根骨,由碑石判定仙途前程。
消息一出,整个杂役院瞬间热闹起来。
平日里埋头劳作、沉默寡言的杂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闲谈。有人满怀期待,盼着重测之时碑石灵光一闪,测出上等灵根,一步脱离杂役的苦役,正式拜入师门修行;也有人心知自己根骨平庸,只是跟着去走个过场,心里满是怅然。
江寂玄握着手里的柴刀,刀刃劈在木柴上,一声闷响,木柴应声裂开。
他垂着眼,神色看着和往常没有两样,可心底已经翻起波澜。
昨日方才听见那个二十年前的旧事,那名钝骨之人,便是在鉴仙碑下暴露异状,最后落得凄惨下场。如今,同样的考验,落到了他的头上。
鉴仙碑承天道之力,辨根骨、察血气,寻常的隐匿、说辞,在碑石面前毫无用处。
他的钝骨已经被幽息反复冲刷,原本死寂封闭的骨骼,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内里流转着不属于正统仙法的逆息。一旦站到碑前,灵光扫过,骨中异状极有可能被碑石捕捉。
若是被旁人察觉,便是万劫不复。
庞虎在人群另一侧,远远望着江寂玄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光亮。
昨夜柴房对峙,他没能抓到半点实证,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发难。鉴仙碑重测,刚好是送上门的良机。
寻常口舌争辩、深夜盯梢,都有回旋余地。可鉴仙碑不会说谎。
“只要到了碑台,碑石灵光一照,他藏得住什么?”庞虎侧过头,对着身边两个跟班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若是真的只是钝骨废人,碑石依旧会判他断根,寿元难续。可他身上真有古怪,碑石一定会生出异兆。”
偏瘦跟班眼睛一亮:“虎哥,你的意思是,到时候咱们在碑台边上盯着?一旦碑石有异样,立刻喊来长老和管事?”
“不止。”庞虎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到时候人多,长老都在,我会主动提议,让江寂玄上前第一个测验。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半点异常都藏不住。”
他想得周全。
若是江寂玄不肯上前,便是心虚,当场就能被扣上心怀鬼胎的帽子;若是上去了,碑石如常,那他也只是提议优先检测,挑不出错处;可一旦碑石异动,江寂玄私修异术的罪名,当场坐实,戒律堂的人会直接将人带走。
这是一条几乎没有破绽的毒计。
不用他动手,不用他找证据,借鉴仙碑、借宗门长老的手,除掉这个让他如鲠在喉的人。
“妙啊!”另一个跟班低声赞叹,“之前在管事堂、柴房那边,次次都被他圆过去,这一回,看他还怎么躲。天道碑石面前,再能说会道也没用。”
庞虎抬眼,再一次看向不远处劈柴的江寂玄。
少年脊背挺直,动作沉稳,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鉴仙碑重测的消息,依旧安安静静做着手头的活。可庞虎心里清楚,江寂玄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他倒要看看,这个素来冷静的钝骨少年,面对鉴仙碑,还能不能稳得住心神。
江寂玄看似埋头劈柴,实则余光一直留意庞虎一行人。他们凑在一起低声密谈,那股不加掩饰的恶意,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清晰感知到。
不用细想,他也猜到了庞虎的打算。
鉴仙碑,就是庞虎选定的战场。
他停下动作,抬手擦去额角薄汗,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方向,那座矗立了千百年的鉴仙碑,就在主峰前的广场之上。
他必须想办法,骗过碑石的探查。
可鉴仙碑的力量源自天道,能看透血肉根骨,寻常遮掩手段,根本不起作用。柴房里那些蛛网、腐木的松脂,只能瞒过人的眼睛,在碑石灵光面前,形同虚设。
白日剩下的劳作时光,江寂玄一边干活,一边在心底推演对策。
他试着调动骨中的幽息,想要将这股逆息彻底封死、沉寂,可幽息已经和他的骨血相融,如同流水入河床,能收敛不外泄,却做不到彻底抹去痕迹。
若是强行压制,会不会在碑石的探查之下,反而激起更明显的异动?
一个又一个设想在脑海里浮现,又一个个被推翻。
直到日暮时分,劳作结束,众人陆续回屋。江寂玄依旧没有想出万全的法子。
夜色降临,他照旧等到全院熄灯,借着事先抹好松脂、没有异响的木门,悄悄进到西侧柴房。
柴垛后方,蛛网完好,腐木依旧散发沉闷气息,障眼布置没有被人动过。
江寂玄盘膝坐下,没有立刻运转幽息修行。
他闭着眼,心神沉到骨骼深处,细细感知那一道道蛛网裂痕。幽息缓缓游走,温顺地回应他的心神。他试着一点点引导,让幽息收敛到骨骼最深处,贴着骨壁蛰伏,尽量降低自身气息的波动。
可就算压到极致,骨骼本身的质地,已经和从前那个彻底死寂的钝骨不一样了。
差别细微,普通人感知不到,可鉴仙碑,未必分辨不出。
他静坐良久,指尖轻轻摩挲掌心。
二十年前那个前人,也是钝骨断根,也是偷偷吸纳异息,最后在碑下暴露。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他不能赌运气。
就在这时,柴房外忽然传来几声细碎脚步声。
江寂玄瞬间敛息,身体微微绷紧,目光落在门缝处。
脚步声只是路过,没有停留,渐渐走远,应该是别的杂役夜里起夜。
虚惊一场,却也提醒他,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放松警惕。
庞虎的目光、管事的留意、碑石的天道感知,三重枷锁,一同压在他身上。
三日后的碑台,就是一场生死局。
赢了,他继续蛰伏,继续借幽息打磨骨骼,慢慢挣脱寿元枷锁;输了,便是和二十年前那人一样的结局,被打入戒律堂,打散异息,生机凋零。
江寂玄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没有慌乱,只有一层沉凝的思索。
他不能不去重测,逃避等于直接认罪。
他必须站到鉴仙碑之前,在万千目光之下,骗过碑石的探查。
思绪翻涌间,一个大胆的念头,慢慢在心底升起。
鉴仙碑辨别的,是根骨灵光,是正统吐纳的仙息。那如果,他把逆息藏在钝骨原本的死寂之内,用钝骨本身的死气,掩盖内里新生的异动?
这条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骨中幽息会被碑石灵光直接反噬,伤到自身根基。
可眼下,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山风穿过柴房的缝隙,卷起地上一点浮尘。少年独坐黑暗之中,静静权衡利弊,为三日之后的碑台之试,寻找一线生机。
庞虎布下死局,而他,要在这死局之中,寻一条逆命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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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碑讯传院,毒计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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