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点点渗进杂役院，昨夜柴房对峙的紧绷感，仿佛随夜色一同褪去。

可江寂玄心里清楚，这只是假象。

庞虎已经记住了西侧柴房，往后但凡夜里他靠近那里，都等于主动走进对方的监视网。昨日侥幸脱身，靠的是说辞周全、没有实证，可这种运气，不可能次次都有。

柴房是他眼下唯一能静心修行的地方，不能轻易舍弃。

既然不能换据点，那就想办法藏好痕迹。

白日劳作的时候，江寂玄不动声色，一边劈柴、清理药圃边角，一边在心里盘算遮掩的法子。他不能动用骨中幽息布下术法，一旦术迹残留，稍有修为的人路过便能察觉，等于自投罗网。只能用凡物，做凡人看不出异样的布置。

枯枝、湿泥、蛛网、落尘。

这些最不起眼的东西，就是最好的障眼。

等到午后歇晌，院里大半人回屋小憩，院角只剩零星几个闲聊的杂役。江寂玄借口去柴房取修补筐子的藤条，独自往西边走去。

推开柴房门，昨日留下的痕迹还在，地面落着他落座时蹭开的一小块浮灰。若是庞虎哪天心血来潮，进来细看，很容易发现这里有人频繁停留。

他弯腰，先用衣袖轻轻扫平地上的浮尘，又扯来墙角干枯的蛛网，小心铺在方才坐过的柴垛后方。蛛网完好，便会给人一种长久无人触碰的错觉。接着他寻来几段潮湿的朽木，放在柴房通风口，朽木散发的沉闷腐气，刚好可以冲淡他修行时幽息逸散出来的冷异气息。

一切布置都做得自然，没有半点刻意雕琢的痕迹。

旁人看过来，只会觉得这间柴房本就破败潮湿，蛛网丛生，绝不会想到，这里藏着一个逆道修行的隐秘角落。

做完这些，江寂玄又仔细检查一遍门缝。昨夜开门时木门发出的吱呀声太惹眼，他寻来一点干燥的松脂，细细抹在木门转轴缝隙，再轻轻开合几次。摩擦的异响消去大半，夜里推门，不会再传出刺耳的动静。

一件件后手安排妥当，他才拿起一捆藤条，准备离开柴房。

刚走到柴房外侧的矮墙拐角，他脚步一顿，迅速收住身形，藏在土墙之后。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两个年纪偏大的杂役正蹲在树荫里，压低声音说话，没有留意到拐角藏着人。

这两人在杂役院待了十几年，算是院里的老人，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掺和庞虎他们的纷争。

“说起来，又快到鉴仙碑每年重测的日子了。”其中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老者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怅然，“还记得二十年前，也有一个和江寂玄一样的孩子，鉴仙碑判了钝骨断根，寿元不过二十。”

江寂玄的指尖微微一紧。

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另一个老者叹了口气：“怎么会忘。那孩子天资极好，悟性惊人，只是骨相被天道封死，正统仙途断绝。当时管事也劝他安分度日，可他不甘心，私下寻旁门法子，想撬开骨上枷锁。”

“后来呢？”疤脸老者追问。

“后来被巡山的外门弟子撞见了。”老者声音压得更低，“他没有伤人，只是自行吐纳异息，可宗门规矩摆在那里，凡不是正统吐纳之法，尽数归为邪修。最后被带去戒律堂，再也没有回杂役院。”

“有人说，他直接被逐出青云宗，自生自灭；也有人说，戒律堂的长老出手，打散了他骨中好不容易攒下的异息，生机跟着一同衰败，没等到二十岁就没了。”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槐叶沙沙作响。

疤脸老者半晌才开口：“所以我看见江寂玄，心里总发慌。那孩子太沉静，太能扛事，和当年那人一模一样。庞虎盯着他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庞虎抓不到证据，只能干着急。咱们也别多嘴，这种事沾上边，惹祸上身。”

“是啊，咱们只管埋头干活，少看少问。天道定下的桎梏，哪里是凡人能逆的。顺天而生，逆者，大多是落得死路一条。”

两人说完，拍了拍身上尘土，起身分开，各自干活去了。

拐角后的江寂玄，静静站了许久。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在他之前，早就有人和他走了同一条路。

同样是钝骨断根，同样不甘心坐等寿元耗尽，同样去寻正统仙途之外的法子。那人的结局，是惨淡收场。

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前车之鉴。

一旦他私修逆道的秘密曝光，青云宗不会管他有没有害人，不会管他只是想多活几年，只会直接给他扣上邪修的罪名。戒律堂的手段，远比庞虎的刁难、周管事的责罚，要残酷得多。

方才布置好柴房的轻松感，瞬间消散干净。

他原本只知道这条路危险，却没有真切看见过这条路的终点。如今听见旧事，才清清楚楚看见，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究竟有多锋利。

可退缩吗？

江寂玄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骨缝里蛰伏的幽息安静流淌，一点点溶解天道封死的壁垒。他的寿元一年年减少，等着他的，只有二十岁的死期。

顺天，便是等死。

逆命，才有一线生机。前人失败，不代表他也一定会重蹈覆辙。

那名旧人输在何处？是不够谨慎，还是力量不足，或是被人早早盯上？这些，他都要引以为戒。

庞虎的窥探、周管事的留意、戒律堂的铁律，还有这尘封旧事带来的警示，一同压在他心上。

他不能停下修行，却必须更加谨慎，藏得更深，每一步都要三思而后行。

江寂玄握紧手里的藤条，从拐角走出来，面上恢复成往日平淡无波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走回劳作的地方，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只是心底的标尺，又收紧了几分。

柴房的障机已经布好，隐患却从来没有消失。鉴仙碑的重测之日将近，到时候，他骨中变化，会不会被碑石察觉？

一个新的难题，悄然浮上心头。

如果重测之时，鉴仙碑感知到他骨内逆息，当众揭露异变，他连暗中蛰伏的机会，都会直接失去。

日头慢慢西斜，槐影绰绰的树影落在少年清瘦的肩头。

旁人只看见一个安分劳作的杂役，无人知晓，他刚刚听完一段逆命者的悲歌，也更加坚定了藏锋潜行的决心。

前路的荆棘，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茂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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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暗布障机，旧闻秘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