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漏进来的夜色把庞虎的影子拉得狭长,沉沉压在柴房积灰的地面上。
江寂玄端坐于柴垛之后,周身幽息尽数锁死在骨缝深处,连呼吸都调整成极浅极缓的节奏,胸腔起伏微弱,几乎和周遭死寂的空气融为一体。他没有动,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往门缝的方向多看一眼,只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
庞虎没有立刻推门。
吃过一次亏之后,他已经学会了沉住气。
方才在堂屋,江寂玄靠着一番滴水不漏的辩驳,把诬告的帽子反扣回来,让他在管事面前落了警告,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他不再指望随便几句话就能扳倒对方,今夜他悄悄摸过来,赌的就是江寂玄会趁着夜深,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就站在木门之外,隔一层薄薄木板,凝神细听。
柴房里安安静静,只有老旧木料干燥的气息,没有半点异声。
庞虎眉头紧锁,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没有落下。他分明看见江寂玄熄灯之后,悄悄离开了木屋,一路朝着这个方向过来,明明是进了柴房,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有?
“江寂玄,我知道你在里面。”
终于,庞虎压低了声音开口,声音贴着门板钻进来,带着阴恻恻的压迫感,“别躲了,出来。”
屋内没有回应。
江寂玄垂着眼,神色平淡,心底飞速盘算。
现在不能出去。一旦出去,庞虎没有抓到任何实证,顶多又是口头争执,可他深夜待在废弃柴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违规。周管事的禁令摆在那里,夜游外出尚且要受罚,深夜独自躲在偏僻柴房,更容易引人遐想。
可一直沉默,也只会加重庞虎的疑心。
庞虎等了片刻,得不到回应,心底的焦躁慢慢浮上来。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咚、咚”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去?管事说了,夜里不许私自走动,你躲在这里,本就犯了规矩。”
江寂玄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慌乱,淡淡的,隔着门板传出去:“我睡不着,过来取些干柴。夜里寒气重,想拿一把柴回去,烘一烘屋里的冷铺。”
这个理由寻常,挑不出明面的错。
庞虎嗤笑一声,显然不信:“取柴?取柴要安安静静躲在里面这么久?我跟着你一路过来,你进门之后,半点动静都没有,哪里像在拿柴。”
“我进来之后,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不知是谁,便不敢出声,暂且等着。”江寂玄语气没有起伏,“若是庞师兄只是路过,我取完柴,便立刻回屋歇息,不耽误师兄。”
“路过?”庞虎语气冷了下来,“我不是路过。”
他往前半步,脸颊靠近门板,缝隙之中,那双眼睛死死往里面窥探,努力想穿透黑暗,看清柴房深处的景象。柴垛层层堆叠,阴影厚重,他只能看见模糊的木料轮廓,看不见藏在后方的江寂玄。
“白天在管事面前,你说得倒是漂亮,说只是去后山散心。我一直不信。”庞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身上一定藏着别的东西,你一个断根钝骨,寿元将近的废人,凭什么扛得住双倍重活,凭什么处处都和常人不一样?”
江寂玄指尖微微蜷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庞虎已经摸到了最接近真相的地方,只是没有证据。
“弟子生来体质如此,扛得住劳作,只是皮肉力气罢了。”江寂玄缓缓道,“鉴仙碑判定我断根,全宗门都知晓,我还能藏什么?难不成,庞师兄觉得我能偷偷修行?”
他主动把这句话抛出来,反而显得坦荡。
庞虎一噎。
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怀疑的,可这话,他不能随便说出口。没有证据,贸然指控私修异术,是很重的罪名,一旦查实是诬告,他承受的责罚会比之前那次严厉得多。
“是不是,你我心里清楚。”庞虎咬着牙,“我给你机会,自己开门出来。若是等我去喊管事带人过来,到时候,就不是罚劈一捆柴这么简单了。”
这是逼他自乱阵脚。
江寂玄心里明白,庞虎只是在虚张声势。若是真的笃定抓到把柄,他不会在这里和自己耗这么久,早就转头去前院传唤管事了。他现在只是试探,想要逼自己露出破绽。
江寂玄慢慢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柴堆侧边,伸手捞起旁边一捆捆扎好的干柴,握在手里。
“既然师兄一定要看,那我便开门。”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缓缓拉开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向内敞开。
门外的庞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紧紧盯着走出来的江寂玄。少年一身灰布旧衣,手里抱着一捆干柴,神色平静,眼底没有半分心虚,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来取柴。
柴房之内空空荡荡,除了堆积的农具和木柴,没有任何异样。幽暗的空间里,没有流转的异气,没有古怪痕迹。
庞虎仔细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心底的不甘更重。
他明明追着人过来,明明认定江寂玄在里面做隐秘之事,可到头来,什么都找不到。
“师兄还有别的事吗?”江寂玄抱着柴,微微颔首,语气恭谨,“若是无事,我便回屋了,耽误久了,被管事看见,你我都要受罚。”
庞虎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他神情里捕捉一丝一毫的慌乱,可一无所获。
江寂玄的情绪藏得太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任凭风浪拍打,表面始终不起波澜。
庞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底的火气无处发泄。他知道,今夜这一局,他又输了。
“你最好安分一点。”庞虎丢下一句狠话,“我不会一直盯着你,可我也不会就此作罢。迟早有一天,我会抓到你的把柄。”
“弟子谨记。”江寂玄淡淡应下,没有争辩,抱着干柴,侧身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距离近得几乎相触。庞虎下意识凝神去嗅,想要嗅到一丝异样气息,可江寂玄身上只有尘土、木柴的味道,骨中幽息被封得严严实实,半点外泄都无。
庞虎站在原地,看着江寂玄的背影,一步步走回木屋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他独自在柴房门口站了许久,反复扫视这间破旧小屋,终究一无所获,只能满心不甘地转身离开。
直到身后庞虎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江寂玄抱着柴,走到木屋门口,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短短片刻对峙,步步都是刀锋。庞虎的试探、逼问、虚张声势,每一句都在引诱他出错。只要他一句话说错、一丝气息外泄,今天就再也无法脱身。
他把干柴放在屋角,轻轻关好房门,靠在门板上,闭目缓了许久。
危机暂时压下,可隐患依旧扎根在这里。
庞虎已经盯上了柴房这个地方,往后他再来这里修行,风险会成倍上涨。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据点,随时可能暴露。
外出的路被管事禁令封死,院内藏身的据点又被庞虎锁定。
他的修行空间,正在一点点被压缩。
江寂玄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骨骼深处蛰伏的幽息。那股力量安静沉稳,提醒他,他已经不再是全然无力的凡人。
只是这份力量,还太弱小,不足以撕破眼前的困局。
他不能放弃柴房,可也不能再像今夜这般毫无防备地前去。
他需要布置一点遮掩,需要想好退路,想好一旦庞虎再次前来,该如何应对。
窗外夜色深沉,山风穿过院墙,掠过屋檐,发出细碎的声响。
少年坐在矮床之上,眼底沉静,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布局。
顺天之路不通,逆命之路,亦是荆棘丛生。
他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暗处,一点点磨着自己的骨,等着属于自己破局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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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柴门对峙,狭隙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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