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风波过后，杂役院的气氛悄然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早庞虎告状未成，反被管事训诫警告，丢尽颜面。而那个被宣判寿止二十、看似任人拿捏的废骨少年江寂玄，凭着一张冷静口齿，硬生生逆风翻盘，安然脱身。

流言细碎，目光纷纷扰扰。

有人佩服他镇定从容，敢在管事面前对峙辩驳；有人暗自忌惮，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新来者并不简单；更多人抱着观望心态，远远看着，不敢再随意嘲讽戏弄。

唯独庞虎一行人，敌意更深。

自堂屋受罚后，庞虎全程脸色阴沉，干活时频频冷眼斜睨江寂玄，眼底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他不再当众挑衅、不再直白刁难，却把盯梢做得更隐蔽。

他不吵、不闹、不发难。

只看。

死死盯着江寂玄的一举一动。

只要江寂玄出现半分反常、半分违规，他便会立刻抓住机会，再度上报，绝不留情。

江寂玄心知肚明。

这次看似赢了局面，实则彻底被盯上。

周管事的禁令高悬——夜不准私出杂役院。

后山不能去，药圃不能碰，野外所有隐秘修行点位尽数作废。他原本微弱的逆道修行，一夜之间，彻底被锁死在院墙之内。

六年寿元倒计时，分秒不停。

他不能停修。

一旦停滞，骨中幽息会慢慢沉寂、消散，好不容易破开的钝骨桎梏，会再度缓慢闭合，重回天道死局。

无路可退，便院内求路。

一整天劳作间隙，江寂玄不动声色扫视整座杂役院。

正屋人多眼杂，木屋隔墙有耳，院中空地随时有人走动，唯有最西侧角落，一间废弃多年的老旧储物柴房，落入他眼底。

柴房破旧、落满灰尘，堆放着废旧锄头、朽坏木架、干枯柴垛，常年无人打理，极少有人靠近。角落蛛网密布，门窗松动，却恰好隔音、遮眼、隐蔽至极。

是整座杂役院，唯一可暗中苦修的死角。

日暮西沉，落日余晖褪去，夜色再度覆满山坳。

杂役院众人结束劳作，陆续回屋歇息，说笑打闹声慢慢平息，归于寂静。

江寂玄耐心等到全院熄灯，木屋呼吸声错落响起，确认无人留意自己，才悄声起身。

他穿好灰布衣衫，压低声息，推门而出。

夜色漆黑，无月无星。

他贴着墙根阴影，步子轻得像一缕风，避开院中路径灯光，短短数息，便抵达西侧老旧柴房。

推门。

“吱——”

轻微沙哑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江寂玄瞬间停住动作，屏息静待。

院内毫无动静，无人被惊动。

他迅速侧身入内，反手轻轻带上门，只留一丝细缝透气。

柴房内灰尘厚重，空气干燥沉闷，堆叠的旧木料散发着陈旧木味，完美掩盖幽息阴冷独特的气息。

江寂玄走到最深处柴垛后方，盘膝落座。

幽暗狭小的空间，隔绝了所有窥探视线。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骨血。

经过古残草淬炼后的钝骨，早已不再是完全死寂的顽石。骨缝之间，幽息静静蛰伏，温和、驯服、随他心念而动。

以往修行，需借地底异息、草木同源之气。

而今，他自身可储息、可养息、可循环。

这是蜕变之后最大的变化。

无需外求，亦可自修。

江寂玄心念一动，骨中幽息缓缓流淌，顺着肌理游走四肢百骸。阴冷气息温柔冲刷骨骼，一点点磨去残留的僵化死寂，持续松动天道封印的桎梏。

没有初次淬骨的撕裂剧痛。

取而代之的，是绵长、沉缓、稳定的打磨。

每一轮周天流转，他的钝骨便通透一分，肉身韧性便强一分，寿元枷锁的束缚，便轻一分。

他静心沉修，完全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逆道循环之中。

外界纷扰、人心恶意、天道规则、寿数危机，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世人顺天吐纳，追光逐仙。

他于尘埃暗室，淬骨逆命。

不知过了多久，幽息正流转至关键周天，骨骼壁垒微微震颤，即将再度松动一寸——

门外！

极轻、极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夜里起夜的随意步履。

步伐很慢、很谨慎、刻意压着声响，带着十足目的性，直直朝着柴房方向走来！

江寂玄心神瞬间骤紧！

修行戛然而止，所有幽息刹那间尽数敛入骨血，封藏、沉寂、不露分毫。

他脊背瞬间绷紧，双目睁开，眼底只剩一片冷沉警惕。

深夜这个时辰，没人会来废弃柴房。

来人目的，只有一个——查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柴房门外数步之遥。

一道熟悉的阴影，透过门缝，落在地面。

庞虎！

江寂玄心跳微沉。

对方终究耐不住，夜里亲自摸过来探查了。

门外死寂无声，没有推门，没有说话。

庞虎就静静站在门外，像是在听、在辨、在等里面露出任何一丝破绽。

屋内、屋外。

一明一暗，一藏一探。

无声对峙，紧绷到极致。

只要此刻江寂玄有半分慌乱、半分气息外泄，只要屋内传出半点异动，便会坐实“深夜鬼祟逗留、形迹不轨”的罪名。

堂屋上次侥幸脱逃，这一次，再无退路。

柴房狭小，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江寂玄端坐不动，呼吸压至极致绵长，身形稳如磐石，眼底沉静如水，不露半分波澜。

暗处蛰伏的少年，硬生生在绝境之中，稳住了心神。

门外的窥探，依旧未止。

杀机与危机，咫尺相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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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柴房隐修，门外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