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堂前对答,疑窦暂消

晨雾散尽,朝阳漫过杂役院的院墙。

江寂玄刚扛着柴火回到院中,还没来得及放下肩头的木捆,就有管事身边的杂役匆匆寻来,声音响亮:“江寂玄,周管事唤你去前院堂屋一趟。”

院子里不少正在干活的杂役闻声,都悄悄抬眼望过来。

江寂玄心头微沉,面上依旧平静,将柴火靠在墙边,拍了拍衣袖上的尘土。他隐约猜到缘由,昨夜庞虎几人私下商议的事,终究是在天亮之后动了手。

他循着石板路,缓步走向前院管事堂。

堂屋之内,周管事坐在主位,面色沉淡。庞虎就站在下手一侧,脊背挺得笔直,眼底藏着一丝势在必得的亮光,看见江寂玄进门,立刻抬眼紧盯过来。

“江寂玄,庞虎方才同我说,你近日夜里频繁私自外出,行踪诡秘,可有此事?”周管事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江寂玄身上,不疾不徐开口。

庞虎紧跟着上前一步,拱手:“管事,弟子所言句句属实。近几日我多次看见他深夜离院,去往后山方向,不知去做什么。他本是鉴仙碑判定断根、寿元将近之人,行为反常,实在可疑。”

他刻意不提私修邪术,只拿夜行、行踪诡异说事,不给自己留下诬告的把柄,只等着管事派人去查,坐等查出破绽。

周管事的视线重新落回江寂玄:“你来说说,夜里外出,所为何事?”

江寂玄垂手而立,神色恭谨,没有半分慌乱:“回管事,弟子夜里外出,确有其事。”

这话一出,庞虎眼睛一亮,心中暗喜,以为他要露馅。

可江寂玄紧接着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弟子钝骨体弱,白日劳作耗力甚多,夜里常常心口发闷,难以安睡。院中人声嘈杂,便独自去后山僻静处走走,吹吹风,平复气息,并无别的图谋。”

“后山开阔,夜里安静,走片刻回来,方能勉强入眠。弟子知晓夜里不得私自离院乃是规矩,自知有错,只是身子难受,一时没能忍住。”

他主动先认了“夜游违规”这个小错,反而卸掉了对方最重的指控力道。

庞虎立刻反驳:“胡说!你哪是单纯散心?我亲眼见你在后山静坐,周身气息古怪!”

“哦?”江寂玄侧头看向庞虎,语气平淡,“庞师兄夜夜尾随于我,盯着我散心?杂役夜里不得私自夜游,这条规矩,管事先前反复叮嘱过。庞师兄不去歇息,反倒悄悄跟在我身后窥探,这又是为何?”

一句话,直接点破庞虎尾随盯梢的事实。

庞虎脸色骤然一变,慌忙辩解:“我、我只是恰巧路过!”

“一次是恰巧,日日都恰巧?”江寂玄目光沉静,不紧不慢,“若是庞师兄当真发现我有不轨之举,为何当时不直接上前拦下,反倒等到天亮,才来管事这里告发?”

这话直击要害。

周管事眉头微蹙,看向庞虎。

庞虎心里一慌,说辞卡在喉咙里。他总不能说,那日在后山明明察觉到异样,却抓不到半点证据,只能隐忍到现在来告状。这般说出来,反倒显得他蓄意构陷。

“我……我是怕独自上前,制不住你!”庞虎勉强挤出一句。

“弟子手无修为,只是一个寿数将近的废人,如何能让庞师兄忌惮?”江寂玄微微垂眸,姿态谦和,“弟子白日承担双倍劳作,全凭力气硬撑,连自保都难,何来吓人一说。”

周管事沉默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庞虎平日里在杂役院里就爱欺压新人,管事心里多多少少清楚。今日他只拿“行踪可疑”告状,没有半分实打实的物证,只靠口头说辞。反观江寂玄,应答从容,逻辑通顺,还点出庞虎深夜尾随窥探,本身也触犯院规。

没有证据,单凭猜测,根本不能定罪。

“庞虎,”周管事开口,声音沉了几分,“无凭无据,不可随意揣测告发同门。深夜尾随他人窥探,同样违反杂役院戒律,今日此事,你先记下一次警告。往后没有实据,不许再来胡乱禀报。”

庞虎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管事!”

“够了。”周管事抬手制止他继续争辩,转而看向江寂玄,“你夜游后山,也是有错。罚你明日多劈一捆柴,往后夜里不可再私自离院。若是再让我听闻你深夜外出,责罚加重。”

“弟子谨记管事教诲。”江寂玄躬身行礼,坦然领罚。

这场问话,就此落幕。

走出堂屋的时候,庞虎跟在他身后,攥紧拳头,压低声音,咬着牙在他身侧丢下一句:“你别得意,我不会就此罢休。”

江寂玄脚步未停,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我静待师兄查证。”

回到杂役院,周遭不少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江寂玄全然无视,走到角落,拿起柴刀,自顾自劈柴。

旁人只当他侥幸躲过一场祸事,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在堂前,每一句话都仔细斟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危机暂时压下,可隐患没有消失。

周管事已经记住了他,往后院里的人,都会下意识多留意他的动向。庞虎吃了一次亏,心中的敌意只会更深,接下来一定会找别的法子试探、发难。

而且管事的禁令摆在明面上,夜里再想随便外出,风险比从前大上数倍。

他骨中的幽息还很薄弱,需要持续打磨,可外出修行的路子,被硬生生收窄。

江寂玄挥起柴刀,木柴应声裂开。

他一边劈柴,一边在心底默默盘算。后山、药圃都已经不再适合频繁前往,夜里外出又被明令禁止。他必须在杂役院之中,寻一处隐蔽、不容易被人察觉的地方,用来沉心炼化幽息,打磨钝骨。

院墙角落的枯井?堆放废弃农具的储物柴房?

一个个地方在脑海里掠过,逐一权衡利弊。

阳光落在少年清瘦的肩头,他垂着眼,动作沉稳,看上去只是一个安分受罚、默默干活的杂役。没人知道,这具被判定活不过二十岁的躯壳里,藏着一条不容于世的逆道。

风波暂歇,可监视的目光,依旧悬在他头顶。

蛰伏之路,步步皆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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