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至中天,鉴仙碑的重测终于落下帷幕。
广场上的热闹渐渐散去,几家欢喜几家愁。测出灵根的少年杂役被外门执事单独留下,登记名册,等候择日拜入师门;其余资质平平、依旧无缘仙途之人,神色黯淡,默默归队。
周管事清点人数,一声令下,长长的队伍沿着来时的石阶,往山下杂役院折返。
来时山道上压抑的紧绷,淡了大半,却没有彻底消散。不少人的目光,依旧时不时扫向队伍里的江寂玄。
昨日之前,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在碑前现出破绽;可方才碑石定论,白纸黑字写着钝骨断根,无半点异动。那些怀疑失去了凭据,只剩下混杂着诧异、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有人低声私语。
“居然真的什么都没有……难道是我们想多了?”
“不好说,庞虎盯了他这么久,总不会凭空针对。”
“碑石乃是天道器物,还能有看走眼的时候?”
话语随风飘到耳边,江寂玄置若罔闻。
他一路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脚步缓慢,每一步都走得平稳。方才碑前那一瞬心神透支带来的疲乏,还沉沉压在四肢百骸,骨骼深处隐隐的酸胀迟迟不散。死气裹息的法子,对心神损耗极大,短时间内绝不能再动用第二次。
他必须静养。
庞虎走在靠前的位置,一路上沉默得反常,不再像往日那样频频回头挑衅。
可江寂玄清楚,这份安静不是放弃。
方才碑台之上,庞虎所有明面布局尽数落空,当着长老与众多弟子的面,他再继续大肆质疑,只会落得寻衅生事的罪名。明棋走不通,便会转而去下暗棋。
山风掠过林间,卷起枯叶沙沙作响。庞虎偶尔侧头,余光掠过后方的江寂玄,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
他不信。
他不信江寂玄当真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术。溪边的对峙、深夜别院的异动、刻意避开旁人的行踪,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他心里。
只是鉴仙碑这一关,江寂玄用某种诡异的法子躲过去了。
既然天道石碑查不出,那他便换路子。
不必再寄希望于碑石灵光,不必造势煽动众人。他要沉下心,耐心蹲守,抓实打实的把柄。只要江寂玄还要修炼那道逆息,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异常的伤势、特殊的药草、私下往来的人,或是无人之时溢出的气息。
只要抓住一丝物证,无需鉴仙碑,他一样能置江寂玄于死地。
念头在心底敲定,庞虎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戾气,面上恢复成寻常模样,甚至和身边跟班低声说笑,仿佛已经放下了之前的纠葛。
这份伪装,骗得了旁人,骗不过江寂玄。
一路下山,回到杂役院时,已是午后。
周管事简单交代几句,让众人各自回屋歇息,明日照常当差。人群四散开来,打水、吃饭、闲谈,喧嚣重新填满院落。
江寂玄没有和旁人扎堆,径直回到简陋木屋。同屋另外两名杂役还在和旁人议论主峰碑台的见闻,许久才跟着进门,倒头便睡,一路赶路耗光了力气。
屋内安静下来。
江寂玄盘膝坐在床板上,缓缓闭上双眼。
他没有急着运转逆息打磨骨骼。眼下心神亏空严重,强行修炼,极易造成两股力量在骨内冲撞,留下永久暗伤。
他先放空思绪,一点点平复躁动的经脉,慢慢调养耗损的心神。
许久之后,心神稍稍安定,他才小心翼翼引导骨内逆息缓缓流转。
这一次,不再铺展死气外壳,不用遮掩,只任由那一缕暗息顺着骨缝柔和游走,一点点滋养被方才两股力量拉扯受损的骨骼。
逆息流淌之处,之前尖锐的痛感慢慢化作温润的麻痒,一点点修复内里的裂痕。
江寂玄暗自复盘碑台之上的破绽。
那层死气屏障,极限只有短短数息,只能应付一次仓促的探查。而且碑石灵光穿透表层时,已经捕捉到一丝违和,只是不足以判定为异术。若是下一次再遇上同等品级的天道器物,或是修为更高的长老凝神探查,未必还能蒙混过关。
遮掩,终究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生路,是壮大逆息,让自身拥有自保的实力。等到力量足够,不必再藏在枯骨外壳之下苟活,才有资格真正和既定的宿命抗衡。
可修炼的风险,也随之变大。力量越强,逆息的气息越难掩藏,暴露的概率只会更高。
他要找更隐蔽的修炼之地,不能再依赖那间静澜别院旁的柴房,更不能一直留在杂役院。庞虎此刻必然已经安排好人,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院门之外,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江寂玄心神一动,立刻收束逆息,气息瞬间归于沉寂,恢复成钝骨该有的枯寂状态。
他没有起身去查看,依旧维持静坐的姿态,垂着眼,呼吸平稳如常。
是庞虎的跟班。
方才他回院之后,庞虎便悄悄安排人,轮番在木屋外围盯梢,记下他何时出门、去往何处、和谁交谈。不吵不闹,不靠近惊扰,只做无声的监视。
一张更为细密的暗网,已经悄然铺开。
江寂玄心底了然。
明枪收了,暗箭将至。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言一行都要加倍谨慎。不能再留下任何反常的痕迹,修炼之事,必须万分小心。
木屋之外,那名跟班躲在院墙拐角,盯着窗棂许久,见屋内始终安静,没有异动,才悄悄退走,回去向庞虎复命。
“他回屋之后就没出来,一直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异样。”
庞虎靠在树干上,指尖捻着一根枯枝,枯枝在掌心慢慢折断。
“不急。”他低声道,“碑台一关他赢了,必定会放松警惕。人只要还要修炼,总会有露马脚的时候。你们分好班次,轮流盯着,他去哪、见谁、拿了什么东西,一丝一毫都要回来报给我。”
“还有,去药铺那边留意。若是他去买疗伤、养经脉的草药,立刻告诉我。”
跟班应声领命,悄然退开。
庞虎抬眼望向江寂玄所在木屋的方向,眸色沉沉。
他耗得起时间。
这场博弈,远没有结束。
屋内,江寂玄静坐至黄昏,才缓缓睁开眼。
暮色从窗缝渗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臂,骨骼之下,那一缕逆息安稳蛰伏,较之之前,又微弱增长了一丝。
他低声自语,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他必须尽快寻一处隐秘之地,避开监视,潜心修炼。同时,他也要留意庞虎的动向,对方既然转入暗处,便会不择手段,想方设法制造陷阱,引他自投罗网。
晚饭时分,江寂玄随众人一同去伙房取粗粮,神色平淡,不和任何人深谈,听见旁人提起碑台旧事,也只是淡淡移开目光,不接话、不辩解。
不少人看他的眼神变了,猜忌淡去,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吃过晚饭,他如常去溪边打水,沿途刻意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感知四周。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远远缀在身后,不远不近,如影随形。
庞虎的监视,已经落地。
江寂玄提着水桶,踏入溪水边。冰凉的溪水漫过青石,他望着水面倒影,眼底一片沉静。
风波暂歇,暗流潜行。
明面上的危机暂时褪去,可暗处的罗网,已经悄然收紧。往后的每一日,都要在窥探之中,步步为营,藏锋潜行。
想要逆苍旻,先要熬过这无边的暗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归院藏锋,暗网重织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