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杂役院的铜锣便哐当敲响。

周管事分派当日差事，一众杂役依次领命。轮到江寂玄时，得到的是后山落叶清扫的活计。后山荒僻，多林木乱石，寻常少有人踏足，活计繁琐，却胜在自由，不必时刻待在众人眼皮底下。

江寂玄垂首应下，接过竹扫帚与布囊，转身出门。

他心里清楚，这差事是机会，同样也是陷阱。

庞虎的眼线昨夜轮班盯守，必然已经知晓他今日要入后山。从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多半就已经缀在了身后。

他不急着直奔后山深处，顺着山道缓步前行，沿途慢条斯理清扫路面堆积的枯黄落叶，动作闲散，和寻常混差事的杂役别无二致。

山风穿过树梢，簌簌落叶纷飞。他余光向后轻扫，一道灰影隐在远处的树后，只露出半片衣角，距离始终隔着数十丈，不靠近，不现身，牢牢跟随着。

果然来了。

江寂玄面上神色不变，心底思绪翻涌。

庞虎倒是沉得住气，不贸然上前，只远远尾随，等着抓他失控的破绽。若是他行事反常，独自钻进密林深处，对方立刻就会回去禀报，甚至直接引巡山修士过来盘查。

想要寻到可以安心修炼的幽洞，不能太急切，要一点点消磨对方的戒心。

他沿着主山道清扫大半晌，时不时停下，靠在树干上歇片刻，喝两口囊里的清水，偶尔弯腰捡拾枯枝，看起来全然是消磨时日。

尾随的眼线渐渐松懈。

在他看来，江寂玄一路安分，没有异状，只是老老实实做清扫的活，看不出半点异样。

日头爬到正中，暑气漫上来，林间闷热。江寂玄装作不耐山道上的尘土，慢慢拐向一条极少有人走的岔路。

这条岔道被藤蔓半掩，通往后山腹地，传闻深处有早年开山留下的石洞，荒废多年，极少有人涉足。

他脚步放轻，拨开缠绕的藤条，往密林深处走。

身后的眼线见状，精神一振，连忙压低身形，隔着更远的距离悄悄跟上，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

江寂玄一路避开乱石，穿过层层灌木，不多时，一块巨大的山岩出现在眼前。岩根之下，藏着一处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被密密麻麻的野藤遮掩，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发现。

就是这里。

他之前偶然上山采柴时，便留意到这个山洞。洞内幽深，隔绝外界气息，若是在此处运转逆息，气息不容易向外散逸，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江寂玄站在洞口外，没有立刻进去。

他侧耳静听，林间风声之外，隐约有极轻的踩碎枯枝的声响，就在后方百丈之外。

眼线还跟着。

直接入洞修炼，一旦逆息流转外泄，极易被对方捕捉到异常。

江寂玄略一思索，抬手折下一根长枝，假装拨开洞口藤蔓探查洞内深浅，嘴里低声自语，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后方那人耳中：“倒是一处凉快地方，歇一会儿再回去扫。”

说完，他弯腰钻入山洞。

洞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带着岩石与腐土的冷味，空间不算宽阔，往里走数丈，便被一块天然石台隔断，恰好能容一人静坐。岩壁厚实，隔绝了外面的光影与声响。

江寂玄走到石台边站定，没有立刻运转逆息。

他先凝神，仔细分辨洞口方向的动静。

片刻之后，藤蔓缝隙外，一道人影贴着山岩，悄悄探出头，目光往洞内张望。洞内昏暗，只能隐约看见江寂玄的背影，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那人不敢进洞，只守在洞口外侧，静静等候。

江寂玄心中了然。

对方堵在洞口，相当于把他困在洞中。只要他在这里引动逆息，气息外泄，外面的人转头就能报给庞虎。

不能贸然修炼。

但他也不能就这样退出去，一旦空手离开，庞虎必会疑心他是刻意来此，另有图谋。

江寂玄缓缓坐在石台上，垂眸，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石面。他思索对策，目光落在洞壁缝隙里生长的几株阴生草药上。

片刻，他有了主意。

他抬手，小心摘下几株草药，收进布囊，依旧维持静坐的姿态，假装纳凉休息。

外面的眼线守了许久，只看见他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古怪动静，渐渐有些焦躁，却不敢离开，只能耐着性子继续蹲守。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江寂玄估算着时间，慢慢站起身，走到洞口，伸手拨开藤蔓，向外踏出一步。

躲在岩石后的眼线猝不及防，慌忙向后缩，藏进大树之后。

江寂玄装作浑然不觉，抬手拍了拍衣衫尘土，低声自语：“洞内潮湿，不宜久待，该回去接着清扫了。”

他转身，顺着来时的岔路，往主山道折返。

眼线等他走远，才从树后钻出来，快步走到洞口，探头往里面仔细查看。洞内空空荡荡，只有石台上一点浅浅的压痕，没有半点异气残留。他翻找一圈，一无所获，只能匆匆跟上江寂玄的背影，继续尾随监视。

一路走回主山道，江寂玄继续拿着扫帚清扫落叶，仿佛方才入洞，真的只是找地方歇脚。

眼线回去向庞虎复命，把后山所见一一禀报。

“他进了岩下的石洞，待了半个时辰，没修炼，也没见别的动作，就摘了几株野草，之后就出来继续扫路了。”

庞虎听完，指尖叩击着树干，眉头紧锁。

“摘野草？”

“是几株长在阴湿地方的草药，看着不起眼。”

庞虎沉默片刻，眼底疑云更重。

他不相信江寂玄只是单纯纳凉。明知道身后有人跟着，还特意绕去偏僻石洞，绝不会毫无目的。可眼下没有证据，没有异息，抓不到任何把柄。

“继续盯着。”庞虎沉声吩咐，“明日他若是再去后山，你们分两人，一人尾随，一人绕到石洞侧面埋伏，仔细探查洞内，看看有没有别的蹊跷。”

跟班领命退下。

另一边，江寂玄做完当日差事，回到木屋。

他关上房门，将方才摘来的草药摊在桌上。这些草药药性偏阴，恰好可以用来调和逆息流转时产生的燥意，减轻骨骼刺痛。

只是今日，终究没能如愿在此修炼。

眼线如跗骨之蛆，只要他单独去往僻静之地，对方便会紧随而至。

这个山洞，位置绝佳，却已经被庞虎的眼线盯上，再贸然前去，风险极高。

江寂玄指尖轻轻捻着一片草药叶片，眼底沉静。

一处藏身之地暴露，那就再寻下一处。后山连绵广阔，岩洞、沟壑无数，总有眼线顾及不到的死角。

同时，他也清楚，庞虎已经起了疑心。明日的监视，只会更加严密，甚至会设下埋伏，等着他自投罗网。

想要修炼，想要变强，就必须在层层窥探之中，寻到转瞬即逝的空隙。

夜色慢慢笼罩杂役院，窗外的人声渐渐沉寂。江寂玄盘膝静坐，小心翼翼引导骨内逆息缓缓流转，借着草药淡淡的阴韵，一点点滋养受损的骨骼。

他不敢放开力量，只敢维持极微弱的流转，气息压到最低，连窗外路过的巡院杂役，都察觉不到半点异常。

黑暗之中，少年独自守着一身不能示人的力量，在监视与算计之间，静静蛰伏。

猎网已经铺开，他便是网中不肯俯首的猎物，一边躲避窥探，一边磨砺反抗的锋芒。

前路步步皆险，可他没有退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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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后山幽洞，尾影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