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透过窗棂,薄薄铺在木桌上摊开的草药上。
江寂玄醒得很早,隔壁两个杂役还在打着哈欠收拾铺盖,互相抱怨昨夜睡得不踏实。他把晒干大半的阴草仔细收拢,捆成小小的一束,塞进床底缝隙。那里堆着几块破旧柴禾,寻常谁也不会特意去翻。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跟着众人一同去伙房领早饭。
杂粮粥寡淡,混着细碎的沙粒。往日里杂役们拿到吃食,大多扎堆蹲在墙角说笑,聊后山的野兽、宗门里新收的弟子,或是谁又得了管事的赏识。
可今天不一样。
江寂玄一走近,原本喧闹的圈子忽然静了一瞬。
有人抬眼飞快扫他一下,又慌忙低下头,假装扒拉碗里的粥,低声和身边人咬耳朵,话语碎碎的,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庞虎在打听他以前的事……”
“到底是哪里来的?刚来的时候就安安静静,不爱跟人来往。”
“主峰鉴仙碑都判了钝骨断灵,可庞虎一直揪着不放,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
江寂玄握着粗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神色没半点起伏。
来了。
昨夜后山蹲守落空,庞虎抓不到当场的实证,便换了路子。先从流言入手,一点点在杂役院里埋下疑心。
人言最是磨人。猜忌一旦在众人心里生根,往后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往他身上联想。哪怕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会被无限放大。
他没有驻足,也没有转头去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自顾自走到角落,靠着墙慢慢喝粥。
余光里,庞虎就站在伙房门口,斜倚着木柱,目光淡淡落过来,两人视线隔着人群遥遥撞上。
庞虎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带着一点志在必得的冷意。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不必动手,不必抓把柄,先让周遭所有人都提防江寂玄。众口铄金,日子久了,江寂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只要他稍有疏漏,不用庞虎出手,旁人就会主动上报管事。
江寂玄平静移开目光,低头继续进食,仿佛那些闲话,和他毫无干系。
他心里清楚,庞虎不止是散播闲话,私底下,已经在找人打听他的出身。
当初他入杂役院登记名册时,只写了偏远乡野,家乡遭灾,孤身逃难,其余一概模糊。这本是他当初刻意留下的模糊说辞,可经不起有心人层层追查。庞虎若是托人往山下村镇打探,未必查不出蛛丝马迹。
吃完早饭,周管事分派差事。
今日江寂玄的活计是整理库房,清点存放的药草与杂物。库房在杂役院西侧,平日里管事偶尔过来查验,其余时间大多只有值守的杂役,人来人往不算多,却也算不上绝对僻静。
他拎着名册进库房,分门别类清点药草,指尖划过一捆捆晒干的根茎。
库房值守的杂役是个老实木讷的少年,叫阿禾。方才在伙房,阿禾听见那些流言,看向江寂玄的眼神带着几分怯意,却又忍不住好奇,时不时偷偷瞟他。
“你……”阿禾犹豫许久,小声开口,“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江寂玄手上动作没停,慢慢将一束甘草摆正,声音平淡:“他们说了什么?”
“说你来历不明,身上藏着古怪……”阿禾声音压得更低,“庞虎找了好多人问你以前的事。”
江寂玄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没有半分压迫:“我家乡遭洪水,亲人都没了,一路逃难来这里。名册上写得清楚,管事可以核验。至于别的,我一个钝骨废人,能藏什么古怪?”
阿禾愣了愣,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鉴仙碑的结果摆在那里,若是真有诡异,早就被长老拿下了。
“也是……”阿禾挠挠头,心里的疑虑淡了大半,“庞虎就是一直看你不顺眼吧。”
江寂玄淡淡一笑,不再接话,低头继续清点。
他没有刻意辩解,也没有刻意卖惨博取同情。过多的解释,在流言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只需要抓住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简单一句,就足够。
阿禾心思单纯,容易被煽动,却也容易相信亲眼所见。
这是他随手埋下的一步闲棋。
庞虎想要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那他不必去说服所有人,只需要在这片猜忌的汪洋里,留一两个愿意客观看待他的人。日后若是庞虎捏造证词、罗织罪名,未必没有可以替他说一句公道话的人。
库房外,两道影子一闪而过。
是庞虎派来的眼线,假装路过,实则贴着窗缝,偷听里面的对话。
江寂玄感知到那道视线,却装作浑然不觉,依旧和阿禾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药草的药性,语气松弛自然,没有半分异样。
一直到正午,库房清点完毕,江寂玄把名册交到周管事手上。
周管事翻看名册,抬眼多看了他两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近日院里不少人议论你,你可知晓?”
江寂玄垂首,姿态恭谨:“略有耳闻。弟子不知为何引得众人猜忌,唯有安分当差,不惹是非。鉴仙碑定论在前,弟子只是钝骨,没有别的本事。”
周管事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我知道了。好好做事,莫要和旁人起争执。若是有人刻意寻衅,直接来报我。”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也是敲打。周管事已经听见流言,心里同样存了一丝留意。
江寂玄躬身应下,转身退开。
他心里明白,管事这种态度,就是中立观望。没有听信流言定他的罪,但也不会全然信任。往后但凡有一丝和他相关的怪事,第一时间就会被联想到他头上。
离开库房,远远看见庞虎站在院墙下,和两个外门来的修士低声交谈。
那两人是山下城镇来的,庞虎托他们去打听江寂玄家乡的旧事。
“那处村落三年前确实遭过大水,全村大半人失散。”其中一个修士低声道,“只是逃难的人太多,登记散乱,很难查到一个叫江寂玄的少年。有人说,当年洪水里,有个少年身上带着怪事,靠近他的人会莫名骨头发冷,只是年代久了,说不清真假。”
庞虎指尖攥紧,眼底一亮。
哪怕只是一句模糊的传闻,也足够了。
“继续查。”庞虎低声吩咐,“若是能找到当年见过他的人,重金酬谢。”
修士点头,转身离开。
庞虎抬眼,正好对上江寂玄投过来的目光。
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四目相撞。
江寂玄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偶然一瞥。可庞虎心底莫名一紧。
他说不清,江寂玄是不是听见了方才的对话。
江寂玄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伙房,去领午饭。
他听见了。
那句“靠近他的人会莫名骨头发冷”,是当年逆息刚刚在他骨中觉醒时,控制不住外泄气息留下的痕迹。没想到时隔数年,还有流言留在村镇里。
庞虎若是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迟早会摸到逆息的根。
不能再被动等着对方查到证据。
他需要一个机会,把庞虎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
杂役院后方,有一处废弃的旧柴房,早前有个杂役偷偷藏了违禁的低阶蛊虫,事发之后柴房就被封了,只是没有彻底搜查干净,偶尔还会传出一些零碎传闻。
这件事,江寂玄刚来不久就听说了。庞虎一直想往上爬,最想拿到的功劳,就是揪出修炼邪术、私藏异物的人。
若是恰到好处,把庞虎的目光引向那间封死的柴房……
念头在心底成型,江寂玄不动声色收好。
不能急,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做得自然,不留痕迹,像偶然发现的线索,而不是他刻意布置的圈套。
午后,杂役们各自当差。院里的流言还在慢慢发酵,有人半信半疑,有人跟着庞虎一起揣测,也有人像阿禾一样,觉得只是庞虎刻意针对。
江寂玄挑了个取水的空档,独自走到溪边。
溪水清澈,映出他清瘦安静的脸。他垂手,指尖轻轻抵在自己小臂骨骼之上。
骨缝里的逆息依旧蛰伏,安静,隐忍,等待破土的时机。
庞虎在查他的过往,在用流言织网,在寻找当年洪水留下的证据。
对方的攻势,已经从暗处尾随,变成了釜底抽薪。
一旦当年的旧事被查实,再和后山的异动串联在一起,就算没有当场抓到他修炼逆息,长老们也会先入为主,认定他身怀邪异。
江寂玄望着潺潺流水,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冷光。
庞虎想翻旧账置他于死地。
那他便顺水推舟,引庞虎去撞另一团迷雾。
天色渐晚,晚霞染红山尖。
庞虎的跟班匆匆回来禀报:“虎哥,山下传回消息,很难找到当年的目击者,线索卡在洪灾那一段,再往下查,要花不少时日。”
庞虎望着江寂玄木屋的方向,面色沉冷。
“没关系,慢慢查。”他低声道,“流言已经铺开,不急这一时。只要猜忌扎根,他早晚耐不住,会露出马脚。”
晚风掠过院落,卷起细碎的闲话,飘在木屋、伙房、库房之间。
一张由人言编织的大网,缓缓笼罩江寂玄。而江寂玄立在网中,静静看着织网之人,悄悄捏好了反击的引线。
较量,已经从山林的尾随,蔓延到人心之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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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流言浸院,暗布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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