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柴房引饵,夜赴虚局

午后的日头斜斜压下来,晒得院墙发烫。

周管事分派下来的活计,是清理后院堆积已久的废料。断朽的木梁、开裂的竹筐、发霉的干草,乱糟糟堆在封死的旧柴房门外,已经积了好几个月。

江寂玄扛着竹耙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庞虎靠在不远处的老枣树下,看似在和跟班闲谈,眼角余光却一直锁着他这边。

流言散出去之后,庞虎几乎把大半精力放在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上。只要江寂玄单独去往偏僻地方,对方总会想办法跟上,或是安排人远远窥伺。

江寂玄面上如常,放下耙子,弯腰开始扒拉地上的朽木。

他心里清楚,庞虎眼下最缺的就是实打实的把柄。鉴仙碑定死了钝骨的结论,山下追查身世的线索又卡在洪灾那段,迟迟拿不出确凿的东西。庞虎急着立功,急着把他钉在“身怀邪异”的罪名上,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无处释放的焦躁。

旧柴房,刚好是最合适的饵。

这间柴房早在半年前就被封禁,当初查出有杂役私藏低阶蛊虫,事情闹到了外门执事那里,最后人被逐下山,柴房贴了封条,只是没有彻底翻掘干净,院里一直有零星传闻,说里面还留着不干净的东西。

旁人大多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麻烦,唯有庞虎,一直记着这件事。若是能从里面搜出邪物,便是一桩实打实的功劳,足够在长老面前博一个好印象。

江寂玄耙着干草,动作慢悠悠的,时不时停下来,拨开层层乱枝,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刻意选了一个庞虎视线能落到的角度,指尖捏起一片发黑、带着淡淡腥气的干枯虫蜕,没有立刻收起来,只是低头看了片刻,低声自语,声音控制得刚好,顺着风飘到枣树下。

“没想到这里还留着这个……难怪这间柴房当初会被封。”

话音轻,不刻意,像是随口的感慨,不是有意给谁通风报信。

说完,他随手把那片虫蜕丢进旁边的竹筐,混在一堆废料里,继续低头清理,仿佛方才只是偶然发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枣树下的庞虎,身子微微一僵。

方才那句话,一字不落落进耳朵里。

他眼底瞬间燃起亮色,压着心底的激动,不动声色地和身边跟班继续说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可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悄悄攥紧。

是虫蜕?

当初蛊虫出事的柴房,果然还有残留?

庞虎下意识看向那间贴着褪色封条的木屋,封条完好,可谁也说不清里面藏着什么。若是真的搜出邪蛊残迹,根本不用再死磕江寂玄,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在外门执事面前挂上名号。

一个念头疯狂冒出来。

今夜,就去柴房探查。

他飞快侧头,给身边跟班递了一个隐晦的眼色,跟班会意,悄悄往后退,绕到侧面,继续盯着江寂玄,防止他还有别的动作。

江寂玄余光捕捉到这个小动作,心底波澜不起。

饵已经放出去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庞虎上钩。

他安安静静清理废料,偶尔翻出几块腐朽木片,始终神色平淡,没有再提柴房半个字。待到日落时分,废料收拾妥当,他向管事复命,便跟着其余杂役一同回去伙房领晚饭,全程没有半分反常。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当他一下午都在埋头干活。

只有江寂玄自己清楚,这一步棋,风险同样不小。

一旦庞虎搜查之后,很快察觉柴房里只有一点陈年残迹,没有能上报的重证,转头就会反应过来,是他刻意放出线索引诱。到那时,庞虎的猜忌会更深,手段也会更加阴狠。

这只是缓兵之计,不是长久解脱。

晚饭的时候,院里依旧断断续续飘着闲话,只是不少人的注意力,已经被“旧柴房还有邪物”这个悄悄传开的小道消息分流了。

阿禾端着粥碗凑到江寂玄身侧,小声问:“他们说后院柴房还有蛊虫的痕迹,是真的吗?我听庞虎那边的人在说。”

江寂玄舀粥的动作顿了顿,淡淡摇头:“只是陈年残留的虫蜕,早就没有生机了,不必害怕。”

他说得轻描淡写,进一步坐实线索的真实性,又不会显得刻意。

阿禾点点头,心里记了下来,转头又和相熟的杂役小声说起。消息顺着杂役之间的闲谈,慢慢散开,刚好给庞虎今夜的行动,铺垫一层合理的由头。

夜色缓缓吞没杂役院,更鼓敲过二响。

大部分杂役早已回房歇息,木屋之内鼾声此起彼伏。庞虎和两个心腹跟班,避开巡院的路线,借着院墙阴影,摸到了后院旧柴房之外。

封条贴在木门正中,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开裂褪色。

“虎哥,真要进去?若是被管事撞见,我们私自撕开封条,要受罚的。”跟班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忐忑。

庞虎盯着柴房的木门,呼吸微沉:“机会摆在眼前,不能错过。若是搜出邪蛊残物,这点过错,一份功劳就能抵掉。”

他今夜过来,本来是想顺着江寂玄漏出来的线索,抓住邪异实证。在他心里,甚至隐隐猜测,江寂玄会不会借着柴房藏东西,或是暗中在此修炼。

只要能找到任何一样,江寂玄就再也无从辩驳。

庞虎抬手,小心撕开门上老旧封条,木栓腐朽,轻轻一推,木门便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一股积年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黑暗沉沉,看不清内里全貌。跟班点燃藏在怀里的火折子,一点昏黄火光跳起来,照亮狭小的空间。

地上散落着干枯草屑,墙角堆着朽烂的筐子,蛛网层层叠叠挂满房梁。

三人举着火折子,一点点向内搜寻。

“小心脚下,蛊虫说不定藏在暗处。”庞虎低声叮嘱,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

他们翻找墙角、木柜缝隙、干草堆,一点点扒开杂物。可翻了大半个时辰,除了零星几片干枯发黑的虫蜕,再没有别的东西。没有活蛊,没有修炼功法,没有药引,更没有任何和江寂玄相关的物件。

就只有这点早就失了生机的残壳。

跟班皱起眉,低声开口:“虎哥,好像……就只有这些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庞虎蹲下身,捏起一片虫蜕,指尖碾了碾,虫壳干脆,一碰就碎成粉末。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他猛地反应过来。

他上当了。

江寂玄下午故意露出那片虫蜕,刻意说出那句话,根本不是无意发现,是故意引他来这里空耗时间。

所有的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饵。

庞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胸腔里的火气翻涌上来。他今夜带着人冒险闯封禁柴房,担着被管事责罚的风险,到头来,只摸到一堆毫无用处的陈年残迹。

江寂玄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

“走。”庞虎压着怒火,声音冷得发颤,“先出去,把封条尽量复原,别留下痕迹。”

几人慌忙收拾,把杂物归回原位,小心翼翼把破损的封条重新贴回门上,借着夜色,悄无声息退走。

往回走的路上,林间晚风刺骨。

庞虎一言不发,心底的烦躁与忌惮缠在一起,越收越紧。

他原本以为,江寂玄只是一个藏着秘密、只会躲避的钝骨杂役。可现在才慢慢意识到,这个人心思极深,懂得拿捏人心,清楚他想要什么、渴求什么功劳,轻轻抛出一点诱饵,就能牵着他的脚步乱跑。

“接下来怎么办?”跟班小心翼翼问。

庞虎停下脚步,望向江寂玄木屋的方向,夜色里,那间小屋安安静静,窗纸漆黑,看不出半点动静。

“不急。”他缓缓吐气,压下翻涌的戾气,“这次是我大意了。诱饵用过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往后,不再急着找捷径抓把柄,慢慢耗,仔细盯。”

“他能布局引我来柴房,说明他心里清楚我在查他。越是这样,越容易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木屋之内。

江寂玄靠在窗边,隔着一层薄窗纸,静静听着后院方向传来的那一声木门吱呀,又听着后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方才没有入睡,一直凝神留意后院动静。

听脚步声的节奏,他已经猜出结果。

庞虎搜空了柴房,一无所获。

江寂玄缓缓闭上眼,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暂时稳住了局面。庞虎今夜注意力全放在柴房,没有安排人手进山蹲守,后山的监视空档,难得出现一次。

他抬眼望向窗外后山的方向,夜色沉沉,山林静卧。

这是转瞬即逝的机会。

庞虎的人今夜都跟着他去柴房,后山没有埋伏,没有眼线。

他可以趁着这个空档,去之前发现的沟壑凹坑,安心运转逆息,滋养骨骼。

江寂玄起身,轻轻拿起放在床底的布囊,里面装着白天收好的阴草。他侧耳听了听隔壁,两名杂役睡得沉,没有醒。

他慢慢拨开木闩,悄无声息走出木屋,借着院影掩护,朝着后山方向而去。

这一次,身后没有尾随的影子,没有藏在坡上的伏兵。

夜色为幕,山林为障,他终于有片刻,不必藏在别人的窥探之下,能安心打磨骨中逆息。

只是江寂玄心里明白,这份安宁,极其短暂。

庞虎吃了一次亏,往后的防备,只会更加严密。

虚局落幕,短暂的空隙摆在眼前,他必须抓紧这来之不易的时机,积蓄力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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