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草木的潮气,漫过层层藤萝。
江寂玄踩着碎石,一路往那日看中的沟壑凹坑走。周遭静得很,没有树枝被踩断的轻响,没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方才庞虎一行人全数耗在旧柴房,后山这边的暗哨,确实出现了难得的空缺。
他走到凹坑入口,先立在藤影里静立片刻,耳尖仔细分辨四方动静。
远处山道上,巡山修士的铜锣声隔得很远,零星飘过来,听着模糊。除此之外,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确认无人尾随,他才弯腰拨开垂落的粗藤,钻进这片被塌方乱石围起来的小空间。
凹坑不大,顶上枝叶交错,把月色挡得严严实实,内里昏暗阴凉。岩壁渗着水珠,顺着石缝慢慢往下滴,落在地面积出浅浅一汪湿痕。
江寂玄把布囊放在身侧石块上,取出白天收好的阴生草药,摊在脚边。
他盘膝坐下,脊背挺直,缓缓闭上眼。
之前在碑台透支心神,之后连日被监视、周旋布局,骨里那股闷胀的痒意积攒了许久。今日终于有机会,不必再铺死气外壳遮掩,能放开一部分,引导逆息顺着骨缝流转。
心神慢慢沉定。
他小心翼翼牵动蛰伏在骨骼深处那一缕暗息。
最开始只是极微弱的一丝,顺着小臂骨慢慢游走,带着冷润的麻感,一点点熨帖之前被两股力量拉扯留下的暗伤。阴草淡淡的凉味萦绕在身侧,刚好中和逆息躁动的燥意,不至于让气息失控暴涨。
逆息流转一圈,骨骼里积压的滞涩一点点化开。
江寂玄的眉头轻轻蹙起,又缓缓松开。
他能清晰感知到,这股力量和寻常修士吸纳的灵气完全不同。灵气润经脉,而逆息,是扎根在骨头里,一寸寸重塑骨质。鉴仙碑判定他钝骨断灵,是因为他根本走的不是正统修仙路子。
这条路,本就不被宗门容纳,一旦暴露,便是邪异论处。
他慢慢加大引导的力度,逆息顺着肩骨、脊骨,一路往下游走。
不知不觉间,心神沉浸在修炼之中,戒备稍稍松了半分。
就是这一瞬,一缕极淡、带着刺骨寒意的气息,顺着岩壁缝隙,悄悄飘出了凹坑。
这气息极淡,普通人凑近都未必能察觉,可修士对异气的感知,远比杂役敏锐得多。
山道方向,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是外门巡山的修士。
此人今夜轮值,沿着后山边界巡查,原本只是例行走一遍,目光散漫,没打算深入荒僻沟壑。可就在途经这片山坳上方的时候,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转瞬即逝的寒意。
不是山风的凉,是从地底、从骨里透出来的冷。
修士脚步一顿,眉头微挑,抬手按住腰间的法器玉牌。
“嗯?”
他低声自语,目光扫向下方层层藤蔓遮掩的凹坑。后山这片区域,大多只有杂役清扫落叶,寻常不会有灵气异动,更别说这种从未感受过的陌生气息。
是妖兽?还是哪个弟子偷偷在此私修禁法?
修士压下脚步,放轻身形,顺着坡地,慢慢往沟壑方向靠近。
江寂玄还沉浸在逆息循环里,直到那道玉牌传来一丝极淡的灵气震颤,他心底警铃猛地炸响。
有人来了。
他骤然收束心神,想要一口气把外泄的逆息尽数压回骨骼之内。
可已经晚了。方才流转开来的逆息还在经脉里游走,仓促收束之下,骨缝里又溢出一丝寒气。
外面的修士,离坑口,已经不足二十丈。
江寂玄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庞虎的人不在,可他撞上了巡山修士。比起庞虎那些只会蹲守盯梢的跟班,正统修士感知力更强,若是被对方亲手抓到逆息运转的场面,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飞快思索对策,指尖攥紧身侧的阴草。
不能再运转逆息,也不能直接从坑口冲出去。一旦现身,对方必然会拦下他盘问,方才那道气息,对方已经记下了。
江寂玄飞快扫过四周岩壁。
凹坑一侧,有一道狭窄的石缝,是塌方时裂开的,缝隙窄,勉强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曲折,连通另外一处小岔洞。
没有多余时间犹豫。
他屏住呼吸,手脚并用,悄无声息挪到石缝口,侧身钻了进去,把之前摊开的草药顺手拢到怀里,连布囊都来不及拿。
石缝里黑暗逼仄,岩石棱角硌着脊背,他死死贴住石壁,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几乎屏住。
几乎是他刚藏好的刹那,藤萝被人轻轻拨开。
巡山修士站在坑口,手里捏着发光的玉牌,淡青色灵光落在凹坑内部,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空的。
只有石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凉意,地面潮湿,有方才有人静坐留下的浅淡压痕,脚边散落几根草叶。
修士眉头皱得更紧。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痕迹新鲜,人却凭空消失。
他举着玉牌,缓步踏入凹坑,灵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仔细嗅闻空气里残留的味道。那股阴冷气息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韵,混杂着阴草的土腥气。
“方才明明在这里。”修士低声呢喃,目光在岩壁上逡巡。
他目光扫过那道窄石缝,缝隙很深,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尽头。
修士抬手,玉牌灵光往石缝里探了探。
微弱的青色灵气钻进缝隙,一路向内蔓延。
躲在里面的江寂玄心脏骤然一缩。
灵气贴着他的肩头擦过,那一瞬间,他紧紧收拢骨中逆息,把所有力量死死锁在骨骼深处,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外泄。此刻他逼着自己,模拟出钝骨废人那种毫无灵气、枯寂无感的状态。
玉牌的灵光在石缝里绕了一圈,没有捕捉到任何能量波动。
修士沉吟片刻,没有贸然钻进去。这石缝太过狭窄,里面不知通向何处,若是藏着妖兽,贸然进去容易遇险。加上气息本就微弱,说不定只是山底阴脉偶尔翻涌带出的寒气,是他自己多想了。
他又在凹坑内停留片刻,反复确认,再没有捕捉到异动。
“罢了。”修士收回玉牌,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沟壑,转身,拨开藤萝,慢慢退出去,沿着山道继续往前巡查。
脚步声渐渐走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林间。
江寂玄依旧在石缝里静等了许久,确认那道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胸腔里压抑的气息慢慢吐出来,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岩石上。
方才只差一线。
只要玉牌灵光再精准一点,或是他收束逆息慢上半息,今日就会被修士当场锁定。
他缓缓从石缝里侧身挪出来,回到凹坑之中。
地面上的压痕还在,布囊落在石块上,安安静静。
江寂玄捡起布囊,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次修炼,有得有失。逆息顺利滋养骨骼,力量确实比之前厚重了一丝,可代价,是外泄气息引来巡山修士。
他低估了修士对异气的敏感度。
后山这片沟壑,同样不安全了。
之前的岩洞、这处凹坑,接连暴露风险。可供他安心修炼的地方,越来越少。
江寂玄蹲下身,把散落的阴草一一收好,仔细抹去地面静坐留下的痕迹,用碎石扫平浅印。
他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今夜的空档已经用完,再留下来,难保那名巡山修士会不会折返复查。
收拾妥当,他再次确认四周没有异动,拨开藤萝,顺着阴影,悄悄往杂役院折返。
回去的路上,他一路都在复盘。
修炼逆息,力量越强,气息越难压制。躲得了庞虎的眼线,躲不过宗门修士的感知。一直局限在杂役院后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需要更远、更隔绝宗门探查的地方。
可他只是一个杂役,活动范围被牢牢限制,想要离开后山,离开杂役院,难如登天。
回到木屋的时候,更鼓已经敲过四响。
隔壁两人依旧沉睡,江寂玄轻轻推门入内,关好门闩,靠着门板缓缓喘息。
骨里那股新生的力量安稳蛰伏,可他心底的危机感,压得沉甸甸的。
庞虎那边吃了诱饵的亏,必然会换更谨慎的法子盯他;后山有巡山修士定期巡查,异息一旦泄露,就是灭顶之灾。
两条路,都在收紧。
江寂玄坐在床沿,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
想要逆苍旻,要扛的从来不止一个庞虎。整个宗门的规矩、正统修仙的道,都在和他这一身逆息相悖。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融进夜色:
“藏,终究不是长久。”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新一日的晨光,快要漫过杂役院的院墙。
而另一边,方才那名巡山修士,在结束巡查之后,回到外门值守处,随口和同袍提了一句后山沟壑的异样。
“方才在西侧山坳,闻到一缕古怪寒气,去看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只留下一点阴草痕迹。”
这话,不多时,辗转传到了庞虎耳中。
庞虎本还在懊恼昨夜柴房空跑一场,听见这个消息,眼底瞬间重新燃起寒光。
后山沟壑,古怪寒气,消失无踪的人。
除了江寂玄,还能是谁?
昨夜他被引去柴房,江寂玄趁机去后山修炼,还险些被巡山修士撞上。
庞虎捏紧拳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之前没有实证,现在,线索又多了一条。
这一次,他不会再轻易上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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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息漏山坳,客至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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