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十日沉磨,暗蓄凶锋

十日光阴,在杂役院日复一日的劳作里,缓慢又沉滞地淌过。

周管事的责罚没有半分虚言。每日天还未亮,庞虎便要独自去往后山乱石滩,搬抬巨石,清理滚落的碎石。没有心腹随行,无人替他分担重活,粗粝的石块磨破掌心,渗出血痕,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混着尘土在身上结出一层厚壳。

旁人远远看见他,都不敢上前搭话。从前在杂役院呼风唤雨,随手便能调动一众眼线的庞虎,如今成了独自苦役的囚徒。

可皮肉的疲惫,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恨意。

每一次弯腰搬石,每一阵山风吹过,江寂玄那日在柴堆旁,平静无波的模样,都会反复浮现在他眼前。

他清楚,自己栽在了对方精心布下的圈套里。那句看似无心的低语,西山断岩的警戒阵,巡山修士的盘问,从头到尾,都是江寂玄算好的一步棋。

他想抓住江寂玄身怀异息的把柄,到头来,反倒自己撞进罗网,被剥夺了调度人手的权力,落得当众受罚的下场。

这份羞辱,像一根烧红的针,日夜扎在他心口。

庞虎抬手,用衣袖擦去额角的汗,掌心里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他抬眼望向杂役院的方向,隔着层层林木,看不见院内景象,可他知道,江寂玄就在里面安稳度日。

“江寂玄。”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冷沉沉的戾气,“你以为一局便能压下我?十日之后,我自会和你慢慢清算。”

这十天,他不能派人打探,不能私下串联杂役,一举一动都在周管事的留意之下。明面上,他只能安分扛着苦役,装作已经收敛锋芒,俯首认错。

但暗地里,他没有停下盘算。

他在乱石滩劳作时,借着捡拾枯枝的机会,悄悄记下后山几条偏僻的小径,那些路径避开巡山修士常走的路线,隐蔽幽深,适合后续埋伏。他默默回想江寂玄过往所有习惯,什么时候出门干活,常去的地方,甚至是江寂玄和同屋杂役闲谈的细碎内容,一桩桩,在心底反复梳理。

他不再急于一次就抓到实据。这一次,他要布下更稳妥、更致命的局,不再给江寂玄反咬一口的机会。

而杂役院内,江寂玄也没有浪费这难得的喘息时机。

庞虎被限制行动,院内遍布的眼线暂时沉寂,悬在他头顶的那一张大网,终于松了一丝缝隙。

寒络草的药力单薄,只能短暂压住逆息,长久依靠,只会让骨中的幽息积蓄得愈发狂暴,一旦爆发,根本无从遮掩。他必须趁着这十日空档,寻到别的出路。

白日里,他依旧安分做好分派的活计,大多时候待在后厨药圃,帮着老药农打理草药。

老药农性子恬淡,不问院中的纷争,只醉心草木。江寂玄一边分拣药材,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对方请教,问那些药性偏寒、能镇伏体内躁动气息的草药,哪些可以长久服用,哪些药性刚烈,碰之便会引动内息大乱。

老药农只当他是体虚畏寒,想要寻药调养,没有多想,一一和他细说。

“镇伏内燥的草药不少,但大多有弊端。”老者指尖抚过一片灰绿色的草叶,缓缓开口,“玄冰草药性太烈,长期服用会冻损经脉;凝露芝难得,只长在深崖阴潭,寻常人根本寻不到。大多草木,只能暂缓一时,没法长久压住根植骨血里的东西。”

江寂玄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药筐边缘,心底沉沉。

果然,寻常草药,终究治标不治本。

他骨中的逆息,不是寻常病灶,是当年仙根崩断之时,一同埋入血脉的异力,和他性命绑定在一起。普通药草,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

若是一直找不到长久制衡的法子,不用庞虎动手,逆息失控的那日,他一样会暴露,落得万劫不复。

傍晚收工,他独自走回木屋。同屋另外两人出去和别的杂役闲谈,屋内只剩他一人。

江寂玄关上木门,靠着门板缓缓坐下,闭上眼,凝神感知体内的动静。

幽沉的气息在四肢百骸里缓缓游走,带着灼人的温度,蛰伏在骨头缝隙之间,时时刻刻提醒他危机从未远去。西山一局,他只是暂时击退庞虎,并没有真正除去威胁。

庞虎的性子,偏执又记仇。这十日看似平静,实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寂。等到责罚期满,庞虎重获自由,积攒的恨意会尽数朝着他倾泻而来。

江寂玄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松懈。

他这一次能借宗门旧阵算计庞虎,靠的是对方的贪念与轻敌。下一次,庞虎吃过亏,警惕心会提到极致,再想用虚饵引他入局,难如登天。

他需要新的筹码。

或是找到可以长久稳住逆息的灵药,或是抓到庞虎别的把柄,又或是,寻到一条离开这座杂役小院的通路。

夜色慢慢笼罩院落,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

江寂玄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棂望向远处后山的方向。乱石滩那边,此刻已经一片漆黑,只有风声穿过乱石,呜呜作响。

庞虎还在苦役里磨着戾气,而他,在牢笼之中,默默筹谋。

十日之期,转瞬便会到头。

等到那一日到来,二人之间的博弈,会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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