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刚漫过药堂的院墙,晒药场的活计便照常铺开。
江寂玄一早到岗,先去昨日的储药隔间核对一遍入库的灵草,确认青纹芝一事已经翻篇,没有再起波澜,才拿起竹耙,准备分拣今早新送来的一批草药。
经过昨夜的提醒,他心里的弦绷得更紧。
林砚已经放弃在账目、药材损耗上做文章。那些圈套繁琐,容易留下破绽,最多只能将他逐出药堂,却伤不到根本。而庞虎传过去的那句话,才是真正的杀招——盯紧他身上的异息,找机会逼逆息外泄。
这是他唯一的死穴。
只要逆息被药堂修士察觉,不必再罗织别的罪名,单凭身怀不明异力、潜藏药堂,便足以被判定为隐患,从重处置。
他一边整理药草,一边不动声色留意林砚的动向。
林砚今日来得比往日更早,背着手,在一排排药架之间慢悠悠踱步,目光看似在检视晾晒的灵草,实则视线时不时斜斜扫向他,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约莫辰时,苏药童捧着一个木盘走到晒药场,盘中铺着一层深褐色的干草,草叶蜷曲,边缘带着细碎的暗红纹路,气息和寻常灵草截然不同。
“江寂玄,林师吩咐,这批引息草交由你处理。”苏药童把木盘放到石桌上,低声交代,“引息草不能暴晒,只能在阴凉通风处阴干,每隔半个时辰翻一次,不可用手直接长久拿捏,容易扰动自身气息。”
江寂玄的目光落在盘中干草上,心口微微一沉。
引息草。
他在手记里见过记载。
此草本身无剧毒,不入寻常丹方,最大的特性便是勾引内息。修士体内潜藏的灵力、隐疾、异力,都会在靠近、长时间接触引息草的时候被牵动,慢慢翻涌上浮。心性稳固、气息纯净的修士尚且会觉得内府发闷,像他这种骨中锁着逆息的人,一旦长时间与之相伴,后果不堪设想。
林砚果然动手了。
没有质问,没有搜查,只是借着分派差事的名义,把这最难缠、最容易勾出他秘密的草药交到他手上。
只要他处理引息草的过程里,逆息压不住,气息紊乱,神色失常,或是身上散出异样的灵力波动,不远处观望的林砚便能立刻抓住证据,传唤药堂主事修士过来。
一局,直戳要害。
苏药童见他久久没有应声,疑惑地抬眼:“怎么了?这草只是阴干,不算难办。”
“无事。”江寂玄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面上依旧平静,“我知晓了,会按时翻晒。”
苏药童点点头,没有多留,转身去前堂忙活。
偌大的晒药场,阴凉棚下只剩下他一人,木盘里的引息草静静躺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涩气息缓缓散开,顺着呼吸钻进鼻腔。
仅仅只是靠近片刻,他骨髓深处,那股蛰伏已久的逆息,已经轻轻颤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凶兽,被一声轻响唤醒,在骨头缝隙里缓缓蠕动,带着一股冷而狂暴的力量,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游走。
江寂玄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
他立刻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闭气调息,慢慢把那股躁动压下去。
不能退,不能推掉这份差事。
若是他直接推脱,说自己处理不了引息草,林砚大可对外说他心虚、畏惧此草,反倒惹人怀疑。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接下差事,在林砚的监视之下,稳稳做完,不露半点异常。
江寂玄抬眼,朝着廊下方向瞥了一眼。
林砚就站在柱子后方,半掩着身形,看似在翻看药簿,眼角余光一直锁着这边。
他在等。
等江寂玄气息失控的瞬间。
江寂玄深吸一口气,取出一旁备着的薄麻布手套,缓缓戴上。老药农手记里提过,麻布可以隔绝一部分药气,不能完全阻隔,却能稍微减缓引息草对体内气息的牵引。
他伸手,轻轻拨动盘中的干草,动作放得极慢,力道很轻,不敢长时间握住草叶。
每一次翻动,那股涩味就浓一分,逆息跟着躁动一分,经脉里阵阵发麻,像是有无数细针在骨缝里扎刺。
他只能靠着绵长缓慢的呼吸,一点点束缚住那股力量。
旁人压制灵气,是顺势引导;而他压制逆息,是硬生生对抗根植骨髓的异力,每一次稳住气息,都要耗损心神,额角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抬手擦汗,怕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砚解读成慌乱失态。只能微微垂着头,借着发丝遮挡,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适。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过去。
林砚见他安安静静翻草,神色看不出异样,心里有些不耐。
引息草的效力,是慢慢累积的,短时间接触,未必会立刻爆发。他不能只远远看着,得再添一把火。
林砚合上手中的药簿,缓步从廊下走出来,慢悠悠走到阴凉棚边上,距离江寂玄不过数步远。
“这批引息草,是后山新采的,药性比往年的更烈。”他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谈,“不少修士只是靠近,都觉得内府躁动,你处理的时候,可有什么异样感受?”
问话轻飘飘的,内里全是试探。
他等着江寂玄说出发闷、气血翻涌这类话,顺着话头继续追问,查探他体内到底藏着什么。
江寂玄手上动作没停,依旧轻轻拨弄草叶,声音平稳无波:“晚辈修为低微,体内没有多少灵力,药气对我影响不大,只觉得气味略涩。”
这话滴水不漏。
他只是一个底层帮工,本就没有正经修行的灵力,引息草勾引的是修士内息,落在一个没有修为的杂役身上,本该影响甚微。
林砚的试探,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林砚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江寂玄戴着麻布手套的手上:“药堂处理草药,大多徒手,你怎么特意戴上手套?”
“晚辈皮肤敏感,前些日子分拣燥性灵草,手上起过红疹,怕这引息草同样刺激皮肤。”江寂玄早备好说辞,从容应答,“苏药童也说了,不宜长久直接触碰,晚辈便戴上防护。”
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林砚盯着他看了许久,想从他眼底捕捉一丝慌乱,可江寂玄目光沉静,翻草的节奏稳定,呼吸绵长,看着真的不受药气侵扰。
他心里暗暗诧异。
庞虎明明笃定,此人身上藏有异力,极易被引息之物牵动。怎么眼下,半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庞虎夸大其词?还是江寂玄压制异息的本事,已经到了这般恐怖的地步?
林砚没有放弃,继续开口,抛出新的话头:“引息草若是和寒络草放在一处,药性对冲,最容易激出潜藏的内患。你在杂役院的时候,是不是常和寒络草打交道?”
这句话,直指要害。
他已经查到,江寂玄在杂役药圃,长期打理寒络草,用来压制体内东西。
江寂玄指尖微顿,转瞬恢复如常:“药圃各类草药都要打理,寒络草只是其中一种,谈不上常打交道。”
不承认,也不否认,轻轻把话题划开。
林砚一连两番试探,全都被他不动声色挡了回来。
他看着江寂玄有条不紊地按时翻草,每一次间隔都拿捏得精准,神态从容,仿佛这勾动内息的灵药,和普通干草没有区别。
林砚心里清楚,继续站在这里盘问,只会显得自己刻意。他不能逼得太急,一旦引起药堂主事修士注意,问起他为何紧盯一个帮工,反倒麻烦。
“你仔细照看,别让药草受潮变质。”林砚丢下一句,转身离开,回到廊下,却依旧没有走远,换了一个角度,继续遥遥监视。
江寂玄直到他走远,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后背的粗布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紧紧贴在脊背上。
方才短短几句对话,看似平淡,每一句都在陷阱边缘游走。
引息草的药气还在持续往他体内钻,逆息在经脉里来回冲撞,好几次险些冲破他的束缚。他靠着常年和逆息周旋练出来的定力,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不敢休息,依旧按时辰翻动草叶,不敢有半分怠慢。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慢慢爬到中天,晒药场的温度升高,阴凉棚里的气息也愈发闷沉。
江寂玄的脸色,终于悄悄泛出一点浅淡的苍白。
逆息积攒的躁动越来越强,胸口一阵阵发闷,眼前偶尔掠过片刻的昏沉。他知道自己撑得辛苦,可他不能停,不能露出半点不对劲。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对策。
一直这样被动承受,迟早会有撑不住的时候。林砚既然打定主意要用引息草逼他,往后说不定还会不断送来同类的灵药,一次次试探、消耗他。
他不能永远靠着硬扛过关。
他需要一个办法,既能化解引息草的牵引,又不会引人怀疑。
目光扫过木盘里蜷曲的暗红色草叶,又看向一旁架子上摆放的清润凉草。
手记里记载,凝露芝的清润之气,可以中和一部分引息草的躁动药性。只是凝露芝属于贵重灵材,他一个新来的帮工,没有资格随意取用。
正思索着,前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是药堂的主事修士,姓温,一身灰袍,气息温润,平日里极少过问晒药场的琐事,今日是过来查验新收的一批灵药。
温主事路过阴凉棚,一眼看见了木盘里的引息草,又看向守在一旁的江寂玄,随口开口:“引息草药性扰息,寻常药童都不愿接手,倒是你,沉得住气。”
江寂玄躬身行礼:“只是分内差事。”
温主事目光淡淡扫过他苍白的面色,微微一顿:“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药气熏得难受?”
江寂玄心头一动,顺势放轻语气,做出一副被药气闷得不适的模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失控的躁动,只是单纯被药草浊气熏扰的虚弱:“回温师,这草气味厚重,久闻之下,头有些发昏。”
不是异息爆发,只是普通人都能有的不适。
温主事点点头,没有多想:“引息草本就扰人,不必一直守在棚下,翻完一轮,便到通风处歇片刻,莫要硬扛。”
“多谢温师提点。”
温主事说完,便往储药室走去。
不远处廊下的林砚,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寂玄面色发白,可在温主事面前,只说是药气熏得头昏,没有半分异力外泄的征兆。连主事都没有察觉异样,他再想借引息草发难,已经没有合适的由头。
林砚心底的挫败感涌上来。
这一局,又落空了。
江寂玄借着温主事的话,给自己寻到了合理的缓冲余地,往后再处理引息草,中途离开通风处歇息,也不会显得反常。
待到温主事走远,江寂玄趁着这一轮翻草完毕,走到晒药场通风的风口处,静静站着,任由清风吹散身上裹挟的药气。
体内狂暴的逆息,在清风里缓缓平复下去。
他侧头望向廊下,林砚的身影已经消失。
但江寂玄清楚,这不代表对方放弃。
林砚试探失败,一定会把消息传回杂役院,传给庞虎。庞虎知晓他扛过引息草的试探,只会想出更狠的法子。
药堂之内,看不见的较量,一刻都没有停歇。
他低头看向自己戴着麻布手套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引息草淡淡的涩味。
躲得过一次引息草,躲不过无穷无尽的试探。
想要真正安稳,不能一直被动防御。
他要借着在药堂当差的机会,尽快找到能长久制衡逆息的灵药,掌握属于自己的筹码。
风穿过成片药架,药香层层叠叠,藏着温柔,也藏着无声的杀机。
江寂玄稍稍平复气息,转身,重新走回阴凉棚,继续守着那一盘引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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