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杂役院的屋檐时，庞虎手中的传讯玉符微微发烫。

林砚的讯息一字一句落在心神里：引息草药性尽数铺开，江寂玄面色发白，却始终没有异息外泄，借温主事的话脱身，无从下手。

庞虎坐在窗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符，良久没有出声。

檐外晚风卷着落叶，沙沙擦过石阶。他原以为引息草是最稳妥的杀招，药性潜移默化，不需要激烈对峙，只等江寂玄藏不住的逆息自行翻涌，便可叫来药堂修士，将人拿下。

可他低估了江寂玄的忍耐力。

那人靠着极强的定力，硬生生扛住药性牵引，还借着一句寻常头昏，把所有异样都包装成普通人受药气侵扰的反应，连温主事都不曾起疑。

硬逼气息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庞虎缓缓抬眼，目光望向药堂的方向，眼底暗色沉沉。

他比谁都清楚江寂玄的软肋——那根植骨髓的逆息，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他。江寂玄进入药堂，拼死想要寻找的，从来不是安稳的差事，而是能长久压制逆息的灵药。

凝露芝，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老药农手记里记载此物清润中和，能抚平躁动内息，恰好克制逆息。只要江寂玄还被这股力量困住，他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找凝露芝。

既然逼不出逆息，那就主动送药上门。

庞虎指尖在玉符上凝起灵气，缓缓传讯给林砚：不必再用引息草持续消耗。寻一株外形酷似凝露芝的幻云芝，伪造成上品凝露芝，寻机会悄悄送到他面前。幻云芝初服清凉，片刻之后，会疯狂勾动潜藏异力，比引息草烈数倍。等他药性发作，当场失控，药堂所有人都亲眼所见，再无辩解余地。

讯息送出，玉符的灵光缓缓熄灭。

庞虎靠在椅背上，唇角扯出一抹淡冷的弧度。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试探。

他给江寂玄递出去的，是他求而不得的解药，内里裹着能吞噬他的毒药。人一旦心里生出渴求，警惕就容易裂开缝隙。

药堂这边，林砚收到讯息，心底顿时一亮。

比起一次次枯燥的监视、试探，这个法子要狠得多。引息草是外力逼迫，江寂玄处处提防；可凝露芝是江寂玄自己想要的东西，诱惑摆在眼前，很难不动心。

当晚，林砚便去储药密室，翻找出幻云芝。

幻云芝生在阴湿幽谷，外形和凝露芝几乎一模一样，通体莹润，带着淡淡的水雾光泽，唯一的区别，只有丹师以灵力探查内里，才能分辨药性。寻常肉眼，哪怕是懂草药的人，稍不留意都会看错。

他取来细磨的灵露，一点点擦拭芝身，掩盖幻云芝独有的微弱腥气，把它伪装成一株品相极佳的上品凝露芝。做完之后，用一方干净的素绢包好，收进药囊，打算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交到江寂玄手上。

第二日清晨，药堂照常开工。

江寂玄依旧先到晒药场，先检查昨日阴干完成的引息草，确认全部干透收好，才接手新一日的活计。经过前一日的消耗，他夜里回到药堂分配的偏舍，骨间逆息依旧隐隐作痛，寒络草的药力有限，只能短暂压制，撑不了太久。

他心里清楚，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凝露芝，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只是这灵材品级不低，归在储药密室管控，由温主事亲自看管，他一个新来的帮工，没有资格靠近，更谈不上取用。

他一边分拣草药，一边不动声色留意储药室的进出规矩，默默记下修士领取灵药的流程，心里盘算着，往后有没有机会，能向温主事坦诚诉求，求一小块凝露芝入药。

江寂玄的这点心思，尽数落在林砚眼里。

林砚揣着药囊，慢悠悠走上前，面上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只是偶然想起。

“昨日你处理引息草，被药气熏得头昏，我记着了。”林砚站在药架旁，目光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别的药童，才压低声音，“我这里有一小块凝露芝，清润安神，压一压药气带来的烦闷，你拿去。”

说着，他从药囊里取出那方素绢，轻轻打开。

莹白温润的芝体躺在绢布上，水汽氤氲，看着和手记里描绘的上品凝露芝别无二致。

江寂玄的目光落在芝块上，心口猛地一跳。

真的是凝露芝的模样。

那一瞬间，心底翻涌的渴求几乎要压过警惕。他太需要这东西了，逆息夜夜啃噬骨头，寒络草的药力越来越不够用。

可仅仅一瞬，他便强行稳住心神。

天下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处。林砚接连几次设局为难他，怎么会突然好心，拿出珍贵的凝露芝给他安神？

江寂玄垂着眼，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语气带着几分克制：“凝露芝是贵重灵材，晚辈只是帮工，不敢收受。林师还是收好。”

林砚见状，早有准备，笑意淡淡：“不必紧张，不是堂里登记入库的存货，是我前些日子入山采药，自己偶然寻到的，不算公产。你昨日差事做得稳妥，算是给你的一点体恤。你长期和引息草这类扰息灵草打交道，有它在，能少受些苦头。”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

私采的灵药，不必登记，旁人查不到账目，就算日后出事，也牵连不到药堂库房。

林砚把素绢往他面前递了递，眼神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善意：“拿着吧，这点小事，不必推辞。你若是一直被药气扰得昏沉，耽误了手上的活，我这边也不好交代。”

他算准了江寂玄的渴求，等着他伸手接过，找机会服下。

江寂玄盯着那一块莹白芝肉，脑海里飞快回想手记上的记载。

凝露芝气味清润，是淡淡的草木甜香；幻云芝被灵露擦拭之后，腥气被掩盖，可若是凝神细嗅，甜香之下，藏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闷浊。

他没有立刻去闻，只是抬眼看向林砚：“晚辈记得凝露芝入药，多是丹师配伍使用，单独服用，怕是不妥。万一药性相冲，惹出麻烦，反倒辜负林师好意。”

林砚心里微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少量含服一小块，无碍，很多药堂弟子久闻烈药，都会备上一点。你若是实在担心，回去之后，再慢慢斟酌。”

江寂玄没有伸手接，却也没有直接一口回绝，只是微微躬身：“灵材珍贵，晚辈实在不敢收下。若是往后温师准许，需要凝露芝配伍药材，晚辈再按规矩申领。”

林砚递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以为这诱饵足够诱人，江寂玄就算心存戒备，也会忍不住收下，回去尝试。可他万万没想到，江寂玄的警惕，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明明眼底藏着渴求，却硬生生忍住，不肯触碰这份送上门的恩惠。

林砚缓缓收回手，把素绢重新包好，收回药囊，笑意淡了几分：“也罢，既然你不肯要，那就算了。是我考虑不周。”

他不再多劝，转身离开，只是临走之前，深深看了江寂玄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冷意。

这一次的饵，又没有咬中。

江寂玄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只差一点，他就伸手接了。那幻云芝伪装得太过逼真，若是他稍稍贪心，带回偏舍服下，此刻已经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庞虎和林砚，摸准了他最大的执念，把陷阱做成解药的模样。

他缓缓闭上眼，调匀呼吸，压下心底那股想要凝露芝的渴望。

渴求，就是最容易被刺穿的破绽。

可他不能一直不去寻找制衡逆息的法子。寒络草治标不治本，长久依靠，只会让逆息积攒得越来越强，迟早有一天压不住。

诱饵被他推掉，庞虎不会就此罢休。

既然送上门的假药行不通，庞虎接下来，大概率会换别的路子。要么想办法逼他主动去寻凝露芝，在他申领正品灵药的时候动手脚；要么，换别的奇药，继续设下圈套。

江寂玄抬起头，望向储药密室紧闭的木门。

想要拿到真正的凝露芝，只能走堂堂正正的路子，得到温主事的认可，按药堂规矩申领，没有别的捷径。

捷径之上，全是庞虎布下的刀锋。

没过多久，林砚寻了一处无人的廊角，再次捏起传讯玉符，把方才的经过传给庞虎。

【幻云芝送出，他识破一般，执意不收，防备极重。】

杂役院偏屋，庞虎收到讯息，指尖狠狠攥紧玉符，玉面之上，终于浮起一层戾气。

引息草无用，假药诱捕也落空。

江寂玄就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撬不开他的破绽。

庞虎沉默许久，缓缓松开手，眼底翻出新的谋划。

软的饵不吃，那就断了他所有正规获取凝露芝的路子。

他要托林砚，在温主事面前悄悄进言，说凝露芝药性特殊，不可随意给帮工取用，但凡江寂玄往后向温主事申领，直接拦下。

断他生路，堵死他所有压制逆息的渠道。

等到逆息日夜折磨，耗尽他心神，他的定力迟早会垮。到那时候，不用刻意设局，他自己就藏不住秘密。

玉符灵光再起，一行讯息传给林砚。

【不必再送诱饵。往后盯紧，但凡他向温主事求取凝露芝，想方设法阻拦。断他药源，耗他心神。】

林砚看完讯息，缓缓抬眼，望向晒药场里安静分拣草药的江寂玄。

阳光穿过药架，落在少年清瘦的侧影上，看着平和无害，却像长满尖刺。

他低声自语：“江寂玄，你能躲过一次两次，还能一直躲下去吗？”

晒药场上，江寂玄还在安静整理灵草，动作平稳。

他还不知道，一条看不见的封锁线，已经朝着他想要的灵药，悄然落下。

前路无饵，却封死了唯一的解药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