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在药堂当差,江寂玄心里已经盘算出一套说辞。
他不会坦白骨中逆息这种要命的秘密,只打算以长期接触扰息灵草、脏腑受药气侵蚀,时常胸闷头昏为由,向温主事请求少量凝露芝调养。理由贴合他经手引息草的差事,合乎情理,不容易引人深究。
凝露芝本就有清润安神、平复内躁的功效,不少长期炮制烈性灵药的药修,都会备上少许。只要温主事应允,他便能拿到正品,不必再冒着风险,去碰林砚递来的诱饵。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能仓促开口。
要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最好是温主事闲暇、心情平和,周遭没有旁人的时候,言辞恳切,分寸拿捏妥当,不夸大痛苦,也不显得刻意。
这一日午后,药堂里的活计大半告一段落。
苏药童带着几个小药童去后山采新一季的草药,晒药场清静不少。温主事独自立在储药室门外,翻看新送来的采药名册,指尖轻轻点在纸页上,看得专注。
机会来了。
江寂玄深吸一口气,悄悄理了理衣襟,正要迈步上前。
可他还没走出药架的阴影,就看见林砚提着药簿,快步先一步走到温主事身侧,躬身行礼,低声交谈起来。
江寂玄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原地,隐在层层叠叠的草药之后。
距离隔得不算近,没法听清每一句话,可他能看见林砚的神色,面上恭谨,语速缓慢,时不时抬眼往晒药场的方向瞟一眼,再低下头继续说话。
江寂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猜到了。
庞虎传给他的指令,是阻拦他申领凝露芝。林砚这是抢在他前面,先去吹风。
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半融进风里,零碎的字句断断续续飘过来。
“……新来的帮工江寂玄,这几日总在留意储药室方向,时常对着凝露芝的存放隔间张望。”
“昨日我见他面色虚弱,问起缘由,他言语含糊,只说被药气侵扰。只是这人心思很深,在杂役院的时候便独来独往,行事隐秘。”
“凝露芝属于上品灵材,药性清润却也能调和异力,若是落到心怀不轨之人手里,容易生出事端。以晚辈之见,不宜轻易给他取用。”
字字句句,没有直接指控他身怀异息,却把“他觊觎凝露芝、心思难测”的印象,悄悄埋进温主事心里。
不罗织重罪,只用细碎的观感去铺垫。
这种话最是伤人。没有实据,却会在主事心底落下一层隔阂,往后江寂玄再开口求药,温主事第一反应,便是警惕、迟疑。
温主事听完,沉默片刻,目光顺着林砚示意的方向,望向晒药场。
隔着错落的药架,他看不见江寂玄,只看见成片晾晒的灵草随风轻晃。
“我昨日见他处理引息草,确实脸色发白,说头昏胸闷。”温主事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凝露芝珍贵,不可随意支取。若是只是药气侵扰,寻常清穗草煮水,便足以舒缓,不必动用凝露芝。”
林砚立刻顺势接话:“温师说得是。清穗草易得,药性温和,刚好对症。凝露芝稀缺,留给丹修配伍丹方才是正途,若是随便给帮工调养,一来不合规矩,二来,难保不会有别的隐患。”
“嗯,我记下了。”
温主事淡淡应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继续翻看名册。
林砚目的达成,躬身告退,转身离开储药室门口。走过晒药场边缘的时候,他目光扫过药架后方,像是早就知道江寂玄藏在那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嘲讽的笑意,径直走远。
江寂玄站在阴影里,指尖攥得发白。
只差一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通路就被林砚用几句轻飘飘的谗言,提前封死了。
现在再过去求凝露芝,只会印证林砚方才的话,显得他执念过重、觊觎灵材。温主事本就已经被提前提点,必然不会应允,甚至会对他生出更深的戒备。
这一步,不能走了。
江寂玄缓缓收回迈出去的脚,慢慢退回到晒药场的石桌旁,坐下来,表面依旧平静,心底翻涌着沉沉的无力。
寒络草的药力越来越撑不住逆息,正规求取凝露芝的路子,被堵死。林砚递来的幻云芝是毒药,碰不得。
庞虎这一招,比之前任何圈套都狠。
不逼他失控,不诱他上当,只是切断他唯一能稳住自身的解药。
耗。
一点点耗着他。逆息日夜啃噬骨髓,日复一日积攒,等到他撑不住,心神溃散,气息再也压不住的时候,不用任何人动手,他自己就会暴露。
江寂玄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骨间那股熟悉的麻痒感又冒了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像是在无声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他低头看向手边放着的清穗草。
林砚说得没错,清穗草可以舒缓药气带来的头昏,可它只能清表层浊气,半点压制不住根植骨髓的逆息。治标,连皮毛都算不上。
“看来,不能寄希望于向主事申领。”江寂玄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被药香吞没。
他原本以为,只要行事端正、言辞妥当,就能凭规矩拿到灵药。现在才明白,只要庞虎在暗处盯着,林砚在药堂掣肘,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布满阻碍。
不能强攻,不能明求。
那剩下的,只有别的法子。
江寂玄的目光缓缓扫过晒药场里各式各样的灵草,落在一些边角、平日里被人忽略的杂药上。老药农的手记里,除了凝露芝,还记载过几味药性偏凉、可以相辅配伍的草药,单独用效力微弱,数种搭配在一起,或许能勉强拼凑出替代的药力,暂时稳住逆息。
只是配伍比例极难拿捏,稍有不慎,药性相冲,反而会刺激逆息。
风险极高,可眼下,这是他仅剩的选择。
“江寂玄,愣着做什么?”苏药童采草归来,提着竹筐走进晒药场,出声唤他,“这批新采的凉心草,要尽快摊开阴晾,别闷坏了。”
江寂玄抬眼,收敛所有心绪,恢复成平日里沉静的模样,起身应道:“来了。”
他走上前,伸手接过竹筐,筐里的凉心草叶片薄软,带着淡淡的凉味。
若是搭配上寒络草、青穗,再辅以少量玉须草调和,会不会能稍稍替代凝露芝?
这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
他一边分拣凉心草,一边在心里默记手记里的药性禁忌,反复推演配比。
林砚以为堵死凝露芝,就能断他所有生路。
可他读过的手记,记下的草药知识,是藏在自己身上的筹码。庞虎能封死贵重灵材,却管不住这些不起眼、随处可见的寻常草药。
只是自行配伍,无异于以身试药。
每一次调和,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一旦配比出错,逆息骤然爆发,一样会暴露。
廊下,林砚远远看着他安静分拣凉心草的身影,拿出传讯玉符,给庞虎送去讯息。
【谗言已递,温主事不会应允他取用凝露芝。求药之路已封,只看他还能撑多久。】
杂役院偏屋,庞虎收到讯息,指尖摩挲玉符,眼底冷光渐盛。
很好。
诱饵不吃,正规路子也走不通。
江寂玄手里的寒络草储量有限,耗一日,便弱一分。等他被逆息折磨到极限,定力再强,也总有崩溃的一刻。
庞虎靠在窗边,望着药堂方向,缓缓开口,声音轻冷:“我倒要看看,没有凝露芝,你还能撑到几时。”
晒药场上,晚风徐徐,无数灵草叶片轻轻颤动。
江寂玄低头整理着凉心草,面上看不出波澜,心底已经做好打算。
明路被封,那他便走险路。
自行配药,以身试方,在无人留意的偏舍里,试着拼凑出一副可以暂缓逆息的方子。
只是他不知道,自行试药的动静,若是稍有外泄,落在林砚眼里,又会变成新一轮陷阱的引子。
棋局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所有的风险,都要他一个人独自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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