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碎石尘土，在乱石堆里盘旋呼啸。

庞虎一步步向前逼近，脚下踩过干枯杂草，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脸上笑意阴冷，目光牢牢锁在青石上的江寂玄，仿佛已经拿捏住对方的命脉。

“私修邪异气息，乃是青云宗重罪。”庞虎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像是猫捉老鼠一般享受这份掌控感，“只要我把你带到管事面前，再把此地情形禀报上去，你轻则被打断双腿逐出宗门，重则直接押去戒律堂受刑。”

他身边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散开，堵住左右两条下山小径，断了江寂玄逃跑的路线。两人脸上也带着兴奋，若是立下这份功劳，说不定能在管事面前讨几分好处，往后杂役院里的活计也能轻松不少。

“虎哥说得没错，”偏瘦的少年搓了搓手，眼神贪婪，“戒律堂最厌弃邪修，他这种本就被鉴仙碑判了断根的人，到时候只会落得更惨。”

江寂玄缓缓站起身。

方才那一缕幽息刚融入骨血，还十分微弱，仅仅只在骨骼缝隙留下一丝力量，远算不上修为，连最简单的拳脚加持都勉强。他清楚眼下的处境，硬碰硬没有胜算。

庞虎在杂役院厮混多年，常年干粗活，体魄远比寻常少年强壮，真动起手，自己讨不到半点便宜。

可他也不能任由对方带走。一旦被押去见管事，这里的异息、他夜里苦修的秘密，全部暴露。到时候，别说继续摸索逆道，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会被剥夺。

江寂玄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拢，面上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他抬眼看向庞虎，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你说我在私修邪术，可有凭证？”

庞虎一愣，随即嗤笑：“方才我们亲眼看见你盘膝静坐，吸纳这股阴冷气息，还需要别的凭证？”

“看见我吸纳气息？”江寂玄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四周层层乱石，“这后山常年阴湿，地底本就淤积浊气，寻常人路过都会觉得阴冷。我夜里睡不着，出来散心，在此静坐片刻，也算私修邪术？”

他语速平稳，不急不躁，一点一点拆解对方的说辞。

“浊气人人都能感受，可唯有你方才周身萦绕那股诡异气息！”庞虎不肯松口，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江寂玄的胳膊，“少在这里狡辩，跟我回去见周管事！”

江寂玄脚下轻轻后撤半步，避开他的手。

他动作不快，却恰到好处，刚好躲开这一抓。幽息在骨缝里缓缓流转，五感比往日敏锐数倍，庞虎抬手、迈步的轨迹，在他眼里清晰许多。

“你说我身上有异息，”江寂玄淡淡开口，“那你现在再仔细闻闻，我身上还有吗？”

方才对峙的片刻，他已经悄悄收敛了骨血之中的幽息。那股力量本就微薄，收束起来十分隐蔽，不再向外散出半分。

庞虎皱眉，凝神仔细去嗅。

夜风依旧阴冷，只有荒土腐草的味道，方才那股特殊沉郁的气息，竟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心头一沉，有些难以置信。方才明明看得真切，那股气息缠绕在江寂玄周身，怎么转眼就没了？

旁边的跟班也使劲嗅了嗅，面面相觑：“虎哥……好像真的没了。”

“胡说！”庞虎恼了，“方才绝对不是错觉！他肯定是藏起来了！”

“空口无凭。”江寂玄目光沉静地望着他，“仅凭你夜里尾随我到后山，看见我静坐，便指控我修习邪术。若是到了周管事面前，你觉得，长老们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他缓缓开口，戳中庞虎最忌惮的地方：“而且，深夜私自离开杂役院，尾随他人潜入后山偏僻禁地，本就违反杂役院规矩。事情闹上去，你非但讨不到功劳，自己也要受罚。”

庞虎脸色猛地一变。

他光顾着想要拿捏江寂玄，一时竟忘了这一层。杂役夜里不得私自夜游后山，这条规矩周管事反复强调过。真闹到管事那里，江寂玄一口咬定只是散心，没有修行，自己反倒落个夜游寻衅、诬告同伴的罪名。

功劳拿不到，还要挨一顿责罚，得不偿失。

庞虎脸上阴一阵白一阵，心中权衡。他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江寂玄，可眼下确实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你别得意！”庞虎咬牙，狠狠盯着江寂玄，“今日算你运气好，但是我会盯着你。我早晚抓到你实锤，到时候看你还怎么辩解！”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任凭你盯着。”江寂玄语气没有波澜。

庞虎狠狠瞪了他半晌，知道今天没办法把人带走，只能作罢。他狠狠挥了挥拳头：“走！”

两个跟班还有些迟疑，被庞虎一瞪，连忙跟上，三人沿着原路，悻悻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林阴影里。

直到三人脚步声彻底远了，江寂玄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看着从容冷静，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只要庞虎执意动手，或是当场强行拉扯，他藏不住骨里那一丝幽息，后果不堪设想。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看向脚下这片乱石堆。

危机暂时化解，但麻烦并没有消失。庞虎已经起了疑心，往后一定会多加留意，夜里再来此地的风险，陡然变大。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夜夜固定来这里。

江寂玄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凉的石块，默默感受地底缓缓上浮的幽息。这股力量是他唯一的生路，不能放弃，只能更换法子。

他仔细记下周遭地形，搜寻附近别的石缝洼地，在不远处另外一处隐蔽石坑，寻到同样微弱的地底异息。位置更偏，藏在一块巨大卧石之后，从山道过来很难一眼看见。

往后，他可以轮换地点，避开庞虎的盯梢。

又静静感知片刻，确认幽息流动如常，江寂玄不再久留。夜色已经快要走到后半夜，再过不久，天就要蒙蒙亮，寅时还要起身干活，不能耽误。

他循着阴影，原路折返，一路小心留意身后有没有人尾随，确认安全，才悄悄溜回杂役院的木屋，轻轻合上木门。

靠在门板上，江寂玄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幽息依旧安静蛰伏在骨骼缝隙之中，带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酸胀感。那是骨骼被缓慢打磨的痕迹。

今天这一场对峙，也让他看清一件事。

逆道从来不止要对抗天道。

人间的偏见、恶意、窥探，一样是拦在他面前的高墙。天道锁他寿元，世人踩他低谷，他想要活下去，想要证道，既要熬得住淬骨的剧痛，也要学会在人心诡谲里周旋自保。

江寂玄躺回硬板床上，闭上双眼。

他没有睡意，脑海里盘算后续的安排。白日干活的时候，要更加留意庞虎几人的动向；夜里修行，更换位置，缩短停留时间，绝不贪心多吸纳幽息。步子要慢，要稳，不能急。

六年时间，看着很长，可每一次暴露，都有可能直接走到终点。

窗外月色西斜，山风穿过木缝，低声呜咽。

少年在黑暗里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这只是第一关。往后类似的刁难与危机，只会源源不断。而他，只能一直藏锋隐忍，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一点点打磨属于自己的逆道根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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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荒石对峙，巧避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