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坳里还浸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寅时的梆子声准时在杂役院敲响,打破拂晓的寂静。木屋一间间门陆续推开,睡眼惺忪的杂役们走出来,揉着酸胀的肩臂,准备开始一日繁重劳作。
江寂玄几乎没有合眼。
昨夜从后山回来之后,他一直清醒着,反复回想和庞虎对峙的细节,也细细感受骨缝里那一缕幽息。那股力量安静蛰伏,时不时泛起一丝微弱酸胀,缓慢打磨着他僵化多年的钝骨。
他起身,简单掬起冷水洗了把脸。寒意扑在面上,瞬间驱散残留的倦意。
刚走出木屋,庞虎就带着两个跟班堵在廊下,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江寂玄,今日药圃西边那片荒地,归你清理。”庞虎抬手指向宗门药圃最偏的角落,“里面乱石杂草成堆,还有枯树根要刨干净,正午之前必须收拾妥当。另外,后山的柴火,今日你要比往日多背两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路过的杂役都悄悄侧目。
那片荒地荒了许久,石块密集,老根盘错,平日里是两三个人合力干一上午的活。再多加两捆柴火,等于把旁人两倍的工作量压在江寂玄一个人身上。
明摆着是借机报复刁难。
庞虎抱臂看着他,等着看他面露难色、或是开口争辩。只要江寂玄敢顶撞,他便可以借着不服安排的由头,去找周管事告状。
江寂玄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荒地方向,淡淡应声:“知道了。”
没有争执,没有辩解,平静得仿佛这份加倍的苦役,于他而言不算什么。
庞虎反倒有些落空,眉头皱了皱,冷哼一声:“别想着偷懒,我会时不时过去查验。若是到点做不完,晚上不许回屋歇息。”
说完,他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身旁一个年纪稍长的杂役路过,压低声音劝了一句:“你何必应下来?庞虎就是故意为难你,那片地很难清,再加上柴火,今天有你累的。”
“推不掉。”江寂玄低声回了一句,拿起墙角的锄头和竹筐,转身往药圃走去。
他现在不能起冲突。一旦争执,就会引来更多目光,庞虎会抓住一切机会盯着他。隐忍扛下重活,反倒能降低对方的警惕,让庞虎以为,他终究只是个无力反抗、只能任人拿捏的废骨少年。
走到药圃西侧荒地,江寂玄放下工具。
晨雾还未散尽,泥土潮湿厚重。他握紧锄头,弯腰刨土。坚硬的土块、盘结的老树根、大大小小的碎石,一一被他翻挖出来。
烈日慢慢爬升,雾气散尽,日头渐渐灼人。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透灰布衣衫,贴在后背。手臂反复挥锄,很快酸胀发麻,每一次扬起锄头,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寻常人这般劳作,早就气喘吁吁。但江寂玄骨中藏着那一缕幽息,悄无声息流转,缓缓帮他稳住体力,消减肌肉里的疲惫。
效果微弱,却真实存在。
一边埋头清理荒草石块,他一边不动声色留意四周,提防庞虎突然过来巡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半荒地已经被收拾出来。江寂玄挪步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巨大青石旁,弯腰去撬石底缠绕的老藤。
就在他伸手拨开层层腐叶的时候,视线忽然一顿。
青石缝隙深处,背光潮湿的地方,孤零零长着一株寸许高的小草。
草叶枯褐,没有半分鲜活绿意,叶片干瘪卷曲,看着像是早就枯死,随手一碰便会碎成粉末。可一缕极淡、熟悉的沉冷气息,正从草茎里缓缓漫出来。
和后山乱石堆地底升腾的幽息,是同源!
江寂玄心头微跳,动作下意识放轻。
他环顾一圈,附近无人,庞虎也没有过来。他伸出指尖,小心翼翼靠近草叶。
幽息轻轻缠上他的指尖,顺着皮肤往骨骼方向试探。没有排斥,反而生出一种亲近的呼应感。
这不是凡草,也不是宗门药圃里记载的灵药。
它像是在上古岁月里,浸染过地底幽息,侥幸留存下来的残株,被天道遗弃,无人识得价值,静静藏在这无人留意的石缝之中。
青云宗的药师日日打理药圃,寻遍灵草奇花,却从来不会多看一眼这种看着已经枯死的褐草。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无用的杂草。
于他而言,却是至宝。
江寂玄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思索片刻。直接摘走太过显眼,一旦被庞虎或是药圃管事看见,必定追问来源。此地在药圃范围之内,人来人往,风险太高。
他不能贸然挪动。
江寂玄仔细记下青石位置、石缝走向,牢牢刻在心底。他又轻轻感受片刻,这株古草自身蕴含的幽息浓度,比他一夜苦修吸纳的还要醇厚几分。若是能稳妥取来炼化,他的钝骨桎梏,必定能再松动一截。
只是如何取、何时取,需要周密计划。
他收回手,继续埋头清理杂草石块,装作方才只是偶然看见一株普通枯草,没有半分异样。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庞虎慢悠悠晃了过来,目光扫过已经清理大半的荒地,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江寂玄速度缓慢,大概率完不成任务,等着抓把柄发难。没想到对方一声不吭,进度居然这么快。
庞虎走近,目光狐疑地在江寂玄身上打转,又扫过四周土地青石,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还算有点力气。”庞虎语气冷淡,“抓紧剩下的,别拖延。”
“嗯。”江寂玄头也没抬,继续挥动锄头。
庞虎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找到可以挑刺的地方,只能不甘心地转身离开。
等脚步声走远,江寂玄才微微松了口气。
危机暂时避开,可机缘就藏在咫尺石缝之间。
他一边劳作,一边默默盘算。白日人多眼杂,绝无动手的机会。只能等到入夜,所有人都睡熟之后,再悄悄折返此地,把这株古残草取走。
但药圃靠近内门丹房,巡逻的外门弟子夜里会沿路巡查,比后山乱石堆危险得多。一旦被巡夜弟子撞见,后果比在后山被庞虎抓住还要严重。
风险巨大,可收益同样诱人。
江寂玄抬手,悄悄按了按自己的骨骼。那层天道封死的壁垒,依旧坚固。他吸纳幽息的速度太慢,六年寿元容不得他一点点慢慢熬。这株古草,是加速破局的机会。
正午将至,最后一片杂草清理干净。江寂玄扛起捆好的柴火,一步步往后山方向走。柴火沉重压肩,他脊背依旧挺直。
阳光落在少年清瘦的侧脸上,安静无波。
旁人看见的,只是一个被加倍压榨、默默受苦的废骨杂役。
无人知晓,他眼底已经记下一处藏着逆道机缘的石缝,心里已经做好了夜里涉险的打算。
顺天之路无门,那他便不放过任何一丝落在眼前的逆命微光。哪怕取草之路步步惊险,布满巡查与眼线,他也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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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重役磨身,古草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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