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栖风一怔。
随后面上带了些窘迫,试探性取了一旁的小筷子,夹起一块莹润剔透的玉芙蓉糕。
然,林非鱼仍是别过了头去。
阮栖风只好将糕点继续追到她面前,耐心道:
“大小姐,吃一点吧,昨晚就没用晚饭。”
林非鱼讥讽:“我吃不吃与你何干?阮道长真是奇怪。”
阮栖风委屈:“昨晚在下可是一夜未眠,想着如何讨大小姐欢喜,一早便亲自去樊楼排队了,在夜色尚黑的时候,在下顶着疼痛额头排队……”
林非鱼听闻此言,顿时仔细回头打量了一番阮栖风。
她向来知晓他惯是好颜色,丰神雅仪,昨晚那么一摔,竟是叫他破了相,留下一个碗底大小的伤口。
顿时,内心生出了几分歉疚。
她别别扭扭再度侧过头去:“那你倒是喂啊。”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她唇边的玉芙蓉糕近在咫尺,清甜的香气让她顿时咽了一口口水,抿唇后终是小口咬了一下。
又一下。
“你再往前送点!没发现我现在吃着很累吗?”
阮栖风憋笑,连声道是,一块又一块喂她吃了。
吃完后,阮栖风递过来一只帕子,低低送在她手边。
“大小姐,我这赘婿,您还满意吗?”
冷不丁被他这一句玩笑呛到,她咳嗽了几息才有些恼地看向他。
“阮道长看来还是太有闲心,竟然都有心思开玩笑了。有那功夫,不如替我抄几卷家法。”
阮栖风笑:“这不是想要逗大小姐开心吗?”
林非鱼轻哼一声,接过帕子来擦了唇角,随后将帕子随便一丢,丢在了阮栖风的膝上。
“讲学什么时候开始?”
阮栖风笑:“明早,大小姐今日还可以好好休息,补补精神。”
*
裴府。
裴昭正研磨作画,忽闻身边侍卫通传,忙赶了去前厅。
“昭儿,你来了。”
裴松与他寒暄半刻后,屏下了四周仆从。
“孙家近些日子似乎与薄家走得近了些,而薄家是二皇子提拔的,恐怕接下来朝堂会不太安分了。”
裴昭目光一闪:“那父亲,我们是主动……还是等圣上的意思?”
裴大人捋须:“恐怕这次轮不到我们出手,你怕是不知道,那林郡望背地里的手脚。”
裴昭颔首轻笑:“林大人看起来风清气正,背地里手段也不少。”
裴大人瞥了他一眼:“你和林小姐的事情若是成了,他便是你的老丈人,如此可算是出言不逊了。”
裴昭却是低头一笑:“那到底现在还不是呢,虽然儿子料定她必然会应下我来,但一日未应,儿子便一日不改口。”
裴大人嫌弃:“我倒是不知道,这林非鱼给你灌了什么**汤。她虽为第一贵女,可行事终归少了些贤良淑德,内宅女子还是心思要多放在家务事上才算正道。”
裴昭笑着推了一盏茶出去:“父亲尝尝今年的碧螺春。”
裴大人冷哼一声,拿起茶盏。
*
夜间,阮栖风看着桌上的一坛梨花雪,只穿着身里衣便披着月华坐在石凳上。
明日要给林非鱼讲学,她又惯是个伶牙俐齿的,他今日哪怕要饮酒,也不能多了,否则明日脑子不清楚言语落了下风,又要被她狠狠嘲笑一番。
这坛酒是前些日子林郡望送来的,据说一坛千金。
满院月光如水,他默然开了酒,香气飘满了院子。
耳边再度响起云一道人临别前说的话。
“你既有诺,那一月后履行了便是,一月后师父还在芥子茶馆,接你回山。”
阮栖风抓起酒杯,看着澄澈酒液在杯中摇晃,一口饮尽。
心中郁气随着一杯杯酒下肚,逐渐好似被蒙上了一层布,暂且封存。
意识逐渐飘忽,隐约面前映出一张素净却更显艳丽的面庞来。
她小口吃着糕点,好似青城山上的贪吃小鸟,啄着他掌心的粟米。
他想伸出手,摸摸这只小鸟的头,却又担心惊了鸟儿,于是只默默看着,贪恋着短暂的美好。
不知怎么的,他掏出了白日里她用来擦嘴,随后打在他身上的那方帕子。
月色如练,给那方帕子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又是几杯酒下肚,他终还是打开了那方帕子,展开在石桌之上。
上面还有几片玉芙蓉的酥皮。
喉头滚动,心头浮出几分涟漪。
只觉得浑身都因着酒而热了起来,脖颈间微微发痒,他伸手轻轻抚摸,感受着凸凹不平,心头蓦然升起一缕满足。
他将帕子叠好,收入袖中。
夜已深了,他封了剩下半坛酒,回了堂屋。
*
翌日一早,林非鱼悠悠转醒。
别的不说,母亲给她送的被子又厚又软,她铺着睡竟然觉得十分舒适,甚至还比自己的堂屋里更自在些,翻身都无所顾忌了些。
她感受着被窝的温暖,惬意自在。
忽然祠堂门口传来拨云焦急的呼唤声。
“什么事?”她淡定道。
“小姐!裴家又来人了!裴家二公子如今正在正厅,老爷叫您前去!”
林非鱼震惊。
她如今可是在祠堂里罚跪啊,而且不是说让她今天上阮栖风的课吗?
到底谁要去见那个浑身优越感、莫名自信的裴昭啊?
“我不去。”
拨云:“……裴公子给小姐带了礼物,说是要亲手交给您。”
林非鱼如遭雷劈,猛地坐起身来:“裴昭是疯了吗?!”
他疯了?!之前分明告诉他自己要再想想,上次前来拜访林府就够莫名其妙了,如今还直接拿着礼物指名道姓说送给她?
裴昭是认定自己非他不可了吗?可曾为他们二人留退路?
林非鱼咬牙:“走,我倒要看看裴昭犯的是个什么病。”
她盛装打扮,粉蓝衣裙,簪着一支珍珠簪,原本打算出门了,临行前却拔了簪。
林非鱼走在春日薰风中,衣袂翩跹,踏足花园中,俯身采了一朵浅霞色芍药,插在发髻上。
拨云惊叹:“大小姐真是好巧的心,如今这时节,簪芍药当真是光彩照人,不落俗套。”
林非鱼:“……我前些日子也是戴的通草花,簪芍药是阮栖风教我的。”
拨云面色一僵,尴尬挠头。
林非鱼顿觉好笑,噗嗤一声。
往日里,她觉得簪花未免太过奢靡,可近些日子来,她倒觉得自己开心最重要。
言笑晏晏步入正堂,她规矩行礼。
林郡望与裴大人坐在主位上,裴昭坐在一旁,他眉眼弯弯,眼中闪烁着光彩。
“非鱼,你要么带裴公子逛逛吧。”林郡望笑得亲和。
林非鱼却觉得如坠冰窟,可面上不显,笑吟吟应是,走在前面带路。
心中千头万绪,见着已然引他来了一处僻静处,便也停了脚步,冷冷一笑。
“裴昭,你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裴昭仍是穿着红衣,今日还带了根抹额,愈发显得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如今见她回头过来,屏退了身边随从。
“给未来的未婚妻物色些礼物,免得你觉得裴家将来会苛待了你去。”
林非鱼倏然一笑:“裴昭,我可从未应承过你什么,而你如今公然赠我礼物?!你要疯,别拉着我!”
裴昭平静:“林小姐必然嫁我。”
“凭什么?!”
裴昭住住看着她,随后莞尔:
“半月后林小姐自然知晓。”
林非鱼感受到无以伦比的愤怒。
因为,她意识到,裴昭此人荒诞不经、心高气傲,口口声声说着与她是知己,但实际上行事丝毫没有为她考虑过。
包括今天,他带了礼物,又似是而非打谜语,无非是想逼着她就范。
可她林非鱼,最恨强迫。
她一步上前,面带着从容得体的笑容。
巡盐御史?
她呼吸越来越快,直至停在裴昭面前,只觉额间突突直跳。
裴昭目光落在她的鬓间,停了言语,笑道:“你簪芍药很美。”
她倏然抬掌,却一把在身后被抓住!
“大小姐。”
耳后传来低声,腕间温热,林下清泉气息传来,好似能听到溪涧的潺潺流水声。
她原本焦躁愤怒的心情竟渐渐平复。
阮栖风笑着上前行礼:“公子,在下乃是林府门客,阮栖风。”
裴昭笑:“嗯,你就是那个道士?非鱼与我提过你。”
阮栖风面上坦然:“不错,今早本该由贫道给大小姐讲学,贫道正打算再去书房寻些书给大小姐备课。”
裴昭微微眯起眼睛,听着他一口一个大小姐,唇角勾起。
林非鱼十分新奇地看着阮栖风,此人此时褪去了往日里插科打诨的玩笑模样,一举一动竟带着些风度雅仪。
她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孤立无援,清了清嗓子后开口:
“若是阮道长不忙的话,要么我们一起带裴公子逛逛林府吧。”
阮栖风颔首:“好。”
……
“裴公子请看,这里是林府的花园,种了百种植物,还有些古树名木,这棵朴树更是有几百年的树龄了。”
裴昭:“的确精巧,只是这精巧到底是人悉心挑选苗木,细细养护,剪去杂枝,才能错落有致,一步一景。如若粗放任其生长,恐怕就没有如今的意趣了。”
“阮道长,青城山上是什么样的?”
阮栖风气定神闲:“漫山遍野的树,早上能随着鸟儿修行打坐,傍晚可以看见满山霞光,夜里几可抬手触星辰。”
裴昭目光闪烁,随后点头笑应:“如此。”
一个时辰后,裴昭随着裴大人上了马车。
“在下今日观林府,心向往之,林大人,那昭就先走了,感谢招待。”
林郡望点头。
马车走远,林非鱼开口:
“父亲,裴昭的礼物我并没有收到,他交给你了吗?”
林郡望蹙眉:“怎么会?我也并未拿到,他是不是放在什么地方了?”
阮栖风院内。
他看着书房书桌上赫然放着一个锦盒,神色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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