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四下俱静。
众人视线尽数落在唇边执叶的阮栖风身上,听着悠扬清脆音色自那片绿叶中倾泻而出。
林非鱼原本心中苦苦煎熬的焦灼霎时间涌入一泓清泉,浇灭了业火,静润的水弥漫,将焦壤全部浇灌。
脑中的种种丑恶、句句恶言声音骤然敛去,只余下耳边清凉叶声。
阮栖风吹叶节奏不疾不徐,将她起初极具情绪感的节奏拉回了原有的快慢。
是啊,林非鱼暗暗心惊,她若是真的因为裴昭而心态失衡,发挥失常,才算是因小失大。
她要让裴昭知道,他什么都不算,就算他再笃定,亦然休想看她难堪失态。
因着节奏的及时调整,她演奏的《春江花月夜》开头那一段反倒像是抒情,和如今的缓缓流淌形成了鲜明对比。
四下众人仍然没有从震撼中缓过来。
林非鱼的琴曲造诣竟然如此之高!
寻常琴曲还拘泥于按着节拍诠释,而林非鱼已然有了自己的理解!
对啊!谁规定的《春江花月夜》切入,必须是静水流波?千百年前的那个春夜,张若虚难道不能心怀澎湃,来到江边吗?
不愧是京城第一贵女!琴曲理解就是与众不同!
百花中,林非鱼一身月白,翩然若仙,手中琴曲肆意流淌,令人好似徜徉月色。她身后阮栖风吹叶声亦然给她的琴声作伴,添了几分天真自由。
裴昭神色专注,凝视着林非鱼。
薄姝面色发白,在这一曲中,满心空白,只余下不甘。
薄姝的目光扫过阮栖风,亦然心中一颤。
阮栖风闭眼吹叶的样子,端得是姿态雅正,真真是仙风道骨,有山中高人之风。
孙梨面色难堪,扫了一眼薄姝后,神色复杂再度看向林非鱼,攥紧了帕子。
……
一曲毕,掌声空前雷动,在座公子小姐无不面露艳羡。
林非鱼噙着浅笑,娉娉婷婷回了位置。
下一个,是薄姝。
薄姝沉着抱着一张通体黑色的琴上去,略一行礼后,便摇指,林非鱼立刻听出,是《雪山春晓》。
薄姝玉指扫动,雪山上流淌的溪流潺潺而下,蔓入山下,徜徉流淌。
这首曲子,亦然是一首寄寓美好的曲子。
然,薄姝却弹得有些缓。
原本明快的旋律,因着缓,而略显苍凉悲伤。原本潺潺的水流,好似凝滞住,难以流动。
听在耳中,便生了几分哀愁。
林非鱼霎时间想起了方才自己弹琴时候的纷乱心绪,心中生出一个猜测——
薄姝,莫非心中此刻亦然和她方才一样,十分煎熬?
林非鱼的视线仔细落在薄姝带了面纱的脸上,远远看去并看不出红痕,但仍能看出薄姝眉间微蹙,眼中神色沉沉。
她心中生出几分不忍。
她方才还有阮栖风救场,如今薄姝呢?
上次海棠宴就足以看出,薄家对于薄姝根本关注极少,莫说是布置宴会未曾安排墨童,连薄姝身边亦然没有安排磨墨之人。
怎么,薄姝就爱在京城诸位公子小姐安然自得静坐之时,自己磨墨?
因为薄姝的贴身侍女被薄立叫去,栽赃林非鱼了啊。
薄姝闭着眼,手中琴曲情绪愈发压抑。
林非鱼站起,四周人本就面色怪异,见她倏然起身,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她身上。
林非鱼回身,看到身后正是一株海棠树。
海棠宴一别廿日,如今海棠早已落尽。
但好在海棠叶尚在,摘取一片下来,叶色明亮,叶质软硬适中。
林非鱼再度坐下,拿起海棠叶置于唇边。
脑中浮现出这些日子来,她在阮栖风耐心的目光中,一次次吹叶的记忆。
吹叶很不同,摒弃了那些琴的束缚。
攀比的不再是琴乃是何木所制、何胶所作、何弦所张。
所需的仅仅是唇边这一片小小的绿叶。
但它是生命,不是死物。
叶声吹响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薄姝倏然抬头,眼中俱是意料之外。
却见林非鱼笑靥深深,朝她点头。
薄姝缓缓低头,深吸一口气,调整心态,重新换了节奏。
……
一曲毕。
众人亦然惊叹万分。
“上次海棠宴就听闻林小姐与薄小姐交好,如今一看,竟是板上钉钉的了!”
“林小姐明快活泼,薄小姐先抑后扬,当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
“林薄二人,当真是京城双璧!”
众人讨论片刻,周恨薇翩然而至:
“不知诸位以为,今日花鸣宴,最佳琴曲是哪一支?还请诸位写于薛涛笺上,少顷小女命人收集起来,公布众意。”
片刻。
周恨薇笑意吟吟:“一早就听闻林小姐与薄小姐交情甚好,今日一见方知所闻不虚,林小姐竟然与薄小姐并列第一呢。”
林非鱼微微一怔,轻摇团扇,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薄姝。
薄姝面色复杂,但眼中却带了些松动,不再是冷冰冰的寒潭。
林非鱼扬唇,略一侧头,眨了眨眼。
薄姝如临大敌,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林非鱼摇着扇回过头去,笑意吟吟。
如今看来,倒也不算辱没了林郡望对于她“出风头”的要求。
至于解释嘛……那就说自己出的风头太过,必然招惹非议,若是总是独占鳌头,风头太盛不是好事。
周恨薇笑:“方才小女说了,得了五件雅物者有彩头,小女已经派人确认过,五件雅物尽数被寻了。还请五位雅客出列,于水榭处游玩。”
林非鱼看着手中绿松石,翩然出列。
不远处裴昭亦然站起,伸了个懒腰:“好巧啊,林小姐。”
林非鱼几不可见点点头,并不回答。
裴昭却失笑,看向身后。
孙梨、薄姝。
只有四人?
周恨薇浅笑:“我亦然在列,否则怎么能和诸位同行呢?”
许久。
水榭处,周恨薇领着众人游玩,讲解得生动有趣。
林非鱼正听得入神,忽闻身后一声音轻软:
“非鱼……”
孙梨笑着上前,想要像以前那样揽住她的胳膊,却被她不见声色侧身躲过。
林非鱼笑吟吟,轻扑团扇。
孙梨顿时嘴一瘪,眉头一皱:
“非鱼……我知道你是因为上次海棠宴怀疑我对不对?你真的是误会我了。”
林非鱼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几分不耐。
怎么,距离海棠宴如今已有二十日,这二十日她不来解释,偏偏等她今日花鸣宴上再度出了风头,才找上前来?
真不是她瞧不上孙梨,而是她的手段也未免太过拙劣。
林非鱼:“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孙梨扫了一眼前面的薄姝,确认距离不近后,眼中竟然氤氲出薄雾:
“非鱼,你有什么证据就要赖在我身上呢?你觉得是我泄露给薄家的是不是?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薄家侍女动的手脚呢?”
“你我好些年的交情了,你就那么不信任我?”
说着说着,她眼中光点就要酝酿成实体,流出泪来。
林非鱼心中未免生出几分不忍。
到底孙梨的确是和她玩了两三年,一朝事发,虽然直接指向孙梨,但是的确没有直接证据。
莫非,真的有什么谬误?
林非鱼颔首:“你想多了,我从未在意过这些。既然得了彩头,好好游玩便是。”
嗯,虽然她心里头超在意,但是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话毕,她就打算走了。
孙梨面露不甘,一把抓住阮栖风:
“上次你和非鱼就一起出席的,你应当也知道那薄家侍女并不算清白对不对?你难道不记得那人有多么紧张吗?为什么要怪我!”
林非鱼简直想要扶额。
阮栖风不动声色地扯过袖子,退了几步:
“孙小姐慎言,薄小姐就在前面,如果您真的想要弄清楚,不如小的前去叫来薄小姐。”
孙梨猛地面色一白,后退几步。
“那算了……”
似乎是觉得难堪,孙梨勉强笑道:
“非鱼你帮我和周小姐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先回了。”
林非鱼点头。
在她查清楚之前,她也不想贸贸然行动,况且孙梨现在反咬了薄家一口。
……
周恨薇在水榭设了茶宴,几人坐下。
周恨薇略一瞥阮栖风,向侍女耳语几句,片刻后给阮栖风亦然搬来一把椅子。
林非鱼挑眉,正想开口,却见周恨薇笑:
“既然今日雅客亦然奏了曲子,就是花鸣宴的客人。”
这说的就是阮栖风吹叶《春江花月夜》了。
此刻,月满华枝,清风徐徐。
周恨薇:“诸位不用拘谨,既然只有我们几个,不如开坛梅花酒?”
林非鱼眼睛看向众人。
嗯,阮栖风肯定是能喝的,她知道他向来爱喝酒。
她也馋酒。
薄姝点头:“我可以。”
裴昭轻笑:“我自然奉陪。”
周恨薇此刻去了些白日里的生疏,命侍女开了酒,霎时间酒香四溢,梅香扶疏,满水榭都是清冽之气。
周恨薇斟酒祝众人:“那小女就敬诸位,愿此良辰美景,年年可赏,愿此雪梅酒,年年可尝。”
……
林非鱼看了一眼阮栖风,低声道:
“带你出来喝酒,算不算便宜你了?”
阮栖风亦然低声对着她耳边,声音清朗如碎玉:
“算,不过……”
见他敛了话,林非鱼轻哼一声,在桌下伸进他宽大袖口,拧了一下他的手臂,却意外发现不怎么拧得动,紧实饱满到她竟然能隐隐感受到上面的青筋在跳。
霎时间面上腾起一阵热意,她慌忙抽出手来,故作无事执起酒杯饮了一口。
却听耳边低笑一声:
“我更喜欢大小姐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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