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今日是周家设宴,京城中鲜有不来的,因此今日之人格外得多。
再过了段时候,各家公子小姐几乎来齐了。
包括裴昭。
裴昭唇角扬起,仍是骄傲肆意,忽得他那句话悠悠响在脑海中。
“半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如今,已然半月。
林非鱼心中微躁,不知为何,在裴昭面前她总是无法沉着冷静。
或许是厌恶他那副胜券在握,故作从容的模样。
如今场上,唯有主位空着,众人彼此对视间,一阵悠扬歌声传来。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一人自百花中走出,面上带纱,周身月白,手持一把琵琶,边抚琴边唱,宛若林中仙、月中人。
周恨薇。
林非鱼一怔。
心中生出几分欣赏,感叹于周恨薇的出场当真是不落俗套、别出心裁。
她噙着唇角,看着周恨薇一步一娉婷,来到主座上。
“诸位,今日乃是周家所办的花鸣宴,爹爹今日繁忙,因此全交由小女操持,不周到之处还望诸位海谅。”
众人俱是笑着点头,不少公子面上带了些飞红,却又时不时看周恨薇一眼。
“既曰花鸣宴,还请诸位先行赏花,周府在这百花园放置了五个雅物,当作彩头,一个时辰后在此奏琴。”
周恨薇的面纱薄如蝉翼,隐隐见她勾起唇角,略一福身,现行离场赏花。
林非鱼瞥了一眼身后阮栖风,亦然起身。
周府放了雅物当彩头?着实有趣,她倒要看看是什么。
此地的确雅致,一步一景,为求找到彩头,她前往前方僻静处池塘。
林非鱼勾唇看向身后阮栖风,低声道:
“跟紧我,若是我掉进池塘,扣你一月俸禄。”
阮栖风乖巧点头,像只小动物。
曲折水廊,她四处搜寻,却并未见到什么彩头。
唯见游廊尽头,一月白身影。
林非鱼顿时兴上心头,前去。
周恨薇。
周恨薇只一人,兀自立在池塘石栏前。
忽然,林非鱼觉得,可能周恨薇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和她说。
她回头:“你在此等我,若是发觉不测立刻上前救我们。”
阮栖风点头。
“周大小姐。”她上前打招呼。
周恨薇侧过身来,唇角扬起:“林小姐。”
周恨薇的目光略过林非鱼,远远落在阮栖风身上,神色从容:
“林小姐的侍卫,看起来颇为出色。”
林非鱼颔首:“这是家父新招的门客,的确是有几分颜色。”
她目光落在周恨薇清淡如水的面颊上。
周恨薇极为秀美,偏偏自带了几分出尘气质,只是在那一站,就好似身披月光。
周恨薇眸若星辰,唇角再度勾起:
“听闻上次海棠宴上,裴公子对林小姐的评价很高。”
林非鱼猛地一尴尬。
她实在是不知道,明明如月的周恨薇,怎么突然提起这茬。
林非鱼道:“众说纷纭,各有各的看法吧。”
她有些尴尬,周恨薇颇为反常地提起裴昭,莫不是周家看中了裴昭……?
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实在是无法把面前出尘的少女和裴昭联系起来。
周恨薇住住看了林非鱼一眼,继续道: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你说呢,林小姐。”
林非鱼这下是彻底僵住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周恨薇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什么个意思?
喜欢裴昭?但后一句明显是让她加快进度,又催着她赶紧答应裴昭?
……
有句话说,最忌交浅而言深。
可林非鱼在周恨薇面前,却莫名生不出隔阂感。
或许是她们二人如此之巧合,穿了同色的衣裳,又或许是她隐约觉得,她与周恨薇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为什么?”林非鱼轻声问。
周恨薇视线落在池塘中的游鱼上:
“因为,自由难求。”
林非鱼不解,视线落在红艳艳的金鱼上,看着它空游无所依,飘逸的尾巴好似裙摆,荡在水中便是好颜色。
心中几分冲动,想知道周恨薇神秘清冷外表下,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为什么突然和她说这些。
周恨薇似是感知到了她的疑惑,从云鹤荷包里掏出一物:
“我与林小姐一见如故,这彩头,权当是我送你的。”
她伸开雪白手掌,只见一块澄蓝色绿松石赫然映入眼帘。
“西域的蓝绿松。”周恨薇补充道。
林非鱼一怔,亦然一笑接过:
“我亦然,与周小姐一见如故。”
*
那块蓝色绿松,被她握在手心。
一个时辰后,众人回到了宴上,已经到了抚琴的时候。
众人抽签,她的签几乎在最后。
众人一一上场。
孙梨立于众人面前,眼神漂浮不定,最后落在林非鱼那儿。
林非鱼遥遥看过去,海棠宴上风波,大抵就是孙梨做的手脚,实在是不太高明。
可她如今又看向这里……
林非鱼目光扫过身后薄姝,顿时心中了然。
孙梨一曲《四段锦》,无功无过,弹完后满面羞红走了下去。
裴昭上场,惊起众人称赞。
他撩起衣摆,形貌丰美,今日一身黑红衬得他既是风流又显得沉稳贵气,霎时间惊起四座窃窃私语声。
旋律初起,便惊煞四座。
鸾鸟飞天,情丝袅袅,弦音拨弄间好似凤凰啼鸣。
《凤求凰》。
裴昭拂琴,霎时间桃花纷纷吹落。
片片花瓣落于琴上,他却只醉心琴曲中。
林非鱼周身冰凉,满脑子都是裴昭前些日子的胜券在握。
“可是林小姐,你是必定要嫁给我的。”
她浑身几乎一颤,险些在众人面前失态。
阮栖风却蹲坐下来,给她添茶。
她长袖宽广,袖中的手紧紧握起,手心都出了汗。
正当她面色越来越白,忽然紧握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住,轻轻卷开她的紧张与畏惧。
茶水叮咚摇晃在盏,林非鱼对上阮栖风温温含笑的双眼。
“大小姐请,有什么事都可以叫小的。”
他在说,不用怕,有他在。
袖中温暖随着他的起身亦然离去,她低头看着茶盏,抓起来轻轻啜饮。
她亦然回想起来,那个午夜,酒香氤氲中,她捏起阮栖风下巴。
“我是大小姐的人。”他眼中迷离,带了几分欲色。
亦然是阮栖风用筷子夹着糕点,笑眯着眼睛喂给她的神情。
还是他顶着个破皮的额头,哭诉着自己为了给她送医摔跤的样子。
莫名,心头安静下来。
是了,她急什么?裴昭如此步步紧逼,想必就是想要迫使她乱了方寸,从而不得不嫁给他。
她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掌声雷鸣,而裴昭却只起身,对着林非鱼的方向一笑。
霎时间,引起无数惊疑目光。
裴昭弹的这首《凤求凰》,竟然是弹给林非鱼的?!
不知让多少少女心碎。
然,周恨薇上场,因着周首辅的面子,众人还是勉强安静了下来。
周恨薇选了一首《彩云追月》。
选取中规中矩,这是一首寄寓美好生活的古筝曲子。
但胜在她气质出尘、肌肤胜雪,一曲毕了亦然赢得满座掌声。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林非鱼,今日在座贵女拔尖的无非那么几个,而林非鱼又是皇后娘娘钦定的才女,不知下一个上场的林非鱼会不会又拔得头筹?
林非鱼翩然起身,命阮栖风拿出自己带的焦尾琴。
众人目光逡巡在林阮二人身上,深叹好姿仪。
林非鱼抬头,一眼便看见了显眼的裴昭。
他正颔首,朝着自己笑。
想起方才场下喝彩,惊艳于一曲《凤求凰》的惊呼声。
她闭上了眼睛。
好俗,好俗。
俗到她想吐。
因为裴昭是个公子,家里是巡盐御史,所以便人人称道,哪怕选曲选了个情意绵绵意味的曲子,众人也只会鼓掌叹一句真风流。
枉论穿衣肆意、行动无拘,只看自己喜欢。
可她呢?众人面前步步谨慎了十五年,如今更是不能在众人面前反抗弹出格曲子?!
裴昭装什么?他不过是比自己幸运了些,因着身份迥异,便可以随心所欲!
她不想随心所欲吗?她想啊!她想效仿阮籍穷途之哭,都只敢偷偷的!若换做裴昭,是不是第二日满京城都是称赞了?!
悲愤越来越多,多到她几乎憋不住了。
她轻抚琴面,几个摇指,拨弄出流水声。
众人立刻听出,《春江花月夜》。
只是……这下手未免快了些。
《春江花雨夜》本是首舒缓的曲子,可林非鱼竟然弹出了些苍凉意味……
坐下众人纷纷面色有变。
正当林非鱼脑中出现越来越多自小到大的不满、隐约觉得不对的怪异,手下琴曲也越来越走向急切。
场下甚至有窃窃私语:
“这么快,这么急,倒像是《十面埋伏》!哪里还是《春江花月夜》?”
“林小姐是怎么了?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第一贵女?哈哈……”
然,霎时间,忽得一阵清脆声音出现。
众人俱是一震,抬眼看去,竟是林非鱼身后的阮栖风,此刻正含了片树叶,以作琴曲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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