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教习司乃是圣上口谕,事关林郡望的政绩,因此立夏当日,诸位适龄女子便来到了皇城脚下的教习司。
当日甚至还来了不少礼部官员,好几个御史。
林非鱼精通礼仪,自是挑不出错。
然而,眼前的一人却是扑了个大跟头。
“礼部侍郎之女,孙梨。”
小太监对身边的御史道。
御史点头,抬笔记在了手上木牌之上。
走在前面的孙梨面色煞白,咬牙看着面前的薄姝周恨薇,她们恍若未觉,仍是走着。
可是刚才分明突然从旁边跳出来一只狸花猫!偏偏那花色还又多又杂,简直让她看了就要吐!
面前的二人是怎么回事?她们没看到吗?
孙梨紧了紧帕子,面色极为难看。
今日回去,是定会被爹爹骂了。
然而孙梨发现自己好像想得太美了。
“教习司给诸位小姐安排了屋舍,还请小姐今日收拾完必须之物,明日起,小姐们就要专心学习,三月后方可归家。”
孙梨震惊。
这教习晚上竟然不能回府?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忍不住左右看了看。
她们都不震惊吗?都不痛苦吗?为什么没有一个表现出来……
……
林郡望虽然将林非鱼排在后排,但到底还是自己女儿,给她安排了一个清幽雅致之处。
咋一眼看来无甚讲究,可仔细看,要入口的茶壶、笔墨纸砚都是家里的,她用惯了的。
拨云:“小姐,方才我去打听了。我们隔壁就是周大小姐,紧接着爬山廊靠着薄二小姐。”
林非鱼点头。
今日礼毕后,她就觉得有些头晕,隐隐觉得身子发寒,还不时咳嗽。
莫不是昨日从玲珑阁出来后,她染了风寒?倒也有可能是那喜丹伤身,发了些出来。
不过,喜丹一服,便算是稳住了裴昭。如今她只需要维持和裴昭保持着既不过分亲近、又足以显得确有其事的关系即可。
届时教习结束,用即将订婚加之那块玉佩的挡了选秀,后头如何再慢慢计较。
林非鱼喝了些凉茶,感觉那股热意消下去些,便打算出去走走。
既然隔壁就是周恨薇,平日里难得见她一次,好歹也要拜访一番。
先前她还颇为不解周恨薇那句“有花堪折直须折”是什么意思,如今倒是知晓了,是在提醒她。
周恨薇已然仁至义尽,是她没看透。
林非鱼敲了门,却并不见回应。
正当她遗憾而归时,看见周恨薇携着贴身侍女全副武装而来。
只见她面上裹着轻纱,长袖牢牢扎起,微蹙着眉。
侍女手上提着木桶,亦然是目光炯炯。
林非鱼一怔:“周姐姐,这是……”
她努力去想教习司安排的住处,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按理来说,林郡望盯着的事情,不该有如此疏漏。她这个爹她虽厌烦,但做起事情来确实是细心周到。
那侍女推开门去,林非鱼不动声色地往里一看。
神啊,那布置比她那儿讲究多了。家具是紫檀木的,瓷瓶里还水灵灵插着花呢。
林非鱼震惊疑惑,分明这里头窗明几净、地板亮得都能反光了。
她视线再度疑惑落在周恨薇微蹙的眉宇,见她淡淡开口:
“啊,我自幼身弱,住的地方需好好清理数次,否则就会浑身起疹发红。”
林非鱼震惊点点头:“需要再多点人手吗?”
周恨薇思量了会儿,目光落在拨云靠近地面处的鞋面。
“不必了。”她干脆利落道。
林非鱼:……
薄姝那里林非鱼也未寻到,她只好回了屋,看起了明日课业。
*
傍晚。
各家闺秀家里俱带了些吃的喝的来,还有带被子的、带胭脂水粉、茶叶的,生怕苦了她们。
林府给她带的东西不多,因为大多数早就放在她的柜子里了。
她正欲回住处,却见一辆马车披着夕阳驶过。
风起,刮起车帘,露出半张玉面来,漆黑如泼墨的发丝披在身前,端雅沉静。
阮栖风……?
但正是因为只露了半张脸,她无法确定。
原本平静的心情宛若丢入了一颗石子,从小小的一个点缓缓荡出圈圈涟漪。
会是他吗?她忍不住想。
但不可能。
这里是皇城脚下,是教坊司,阮栖风没有任何理由会出现在这里。
一月未见阮栖风,她本有无数个疑问想去问。
但如今已与裴昭结盟,又吞了喜丹,事事仍旧、事事不同。
没有必要再问了。
*
翌日一早。
林非鱼无比确信,自己染了风寒。
早上被拨云叫起时,浑身重得像灌了铅,呆了许久才坐起来洗漱。
直至坐入授课的堂中,她才恍然初醒。
这堂颇大,每个人面前还隔了帘幕,上课时只闻其声,难见其人。
第一节是礼仪课,来了位宫里的嬷嬷,据说是贵妃娘娘身边的人。
林非鱼一听,就心叫不好。先前玉脂斋、阮栖风之事她与二皇子也算结下梁子,如今有了机会,必然要拿捏她。
偏偏这节课要闺秀们站着头顶瓷碗,那嬷嬷走到她身边时,拿着小竹板狠狠抽了她的背几下,顿时疼痛传来。
她本就头晕,一时之间没能稳住平衡,摇摇欲坠。
瓷碗砰一声落地,惊起嬷嬷的厉喝:
“林家之女林非鱼胆敢打碎宫中贡品,礼仪不端,今日中午不允许用饭!”
林非鱼面容沉静应下,一张脸却是更加煞白。
脑中回荡起来到教坊司前,和林郡望简单的几句话。
那时她嫌林郡望恶心,不想攀谈,耐不住他喊了出来。
“小鱼儿!礼仪那里是贵妃娘娘派来的人……可能针对于你,你要小心。”
林非鱼连离开的步子都没停下。
你要小心,草率的四个字。
他身为礼部尚书,面对贵妃的态度就是妥协,想着把这口气让贵妃出了,就可以万事大吉了对吗?
林非鱼换了一个新碗顶在头上,面前已然发白。
她好恨。
恨林郡望轻信裴家、恨阮栖风擅自出言挑衅、更恨自己身不由己。
身形愈发摇晃。
真的可以安然度过这一切吗?
她梦寐以求的自由,真的回来吗……
正午。
众人都前去膳厅用饭了,只余她甫一下课就趴在了桌上,只觉得指尖都凝了冰。
温暖带着些烫的日光透过竹帘,打在她身上
*
教习司,幽竹苑。
阮栖风看着面前的食盒,里面满满当当放了素斋,都是药膳,他自青城山上学来的方子,又仔细做了半个上午。
“观云,找个人给林小姐送过去。”
阮栖风思及早日偶然路过时,在学堂末排看见的……
金枝玉叶的明珠,小脸煞白,身形摇摇欲坠。
只一眼,心头便猛地一震,瞬间传来滔天的愧意与心痛。
她瘦了好多。
片刻后。
阮栖风起身,却已不见林非鱼身影,原本的座位空落落的,十分苦寂。
他折了朵庭中石榴花,如今时节,榴花开欲燃。
或许食盒已经送过去了,他心里放心不下,还是到了她住处附近。
许是近乡情更怯,他隔着廊桥,远远看过去。
却见她的门口的小几上,赫然放着两个食盒。
一个是他的,朴素简单,亦然小小的。这是他在京城的摊子上逛了许久买的,他很喜欢。
可旁边的那个,描金嵌玉,通体紫红,似是紫檀所制,层层相垒,像个精美的宝塔。
上头赫然一个裴字。
阮栖风猛然转过身子想离开,只觉得四肢都在发麻,走了几步后又停住。
他宛如窃贼看向四周,飞快前去,将那朴素简单的食盒拿了起来,心跳加速,难堪又慌张。
就在他提着食盒走出爬山廊时,看见一人坐在廊边。
那人看过来,周身清冷宛若广寒中人,双眸宛若天上辰星,冷幽幽。
“薄小姐。”阮栖风道。
薄姝一怔,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教习司碰见阮栖风,但很快展颜一笑:
“道长?您不是非鱼身边之人吗?怎会在这里。”
阮栖风忽然觉得手中食盒有着千钧重,但仍是清润而笑:
“贫道奉林大人之命前来教授《道德经》。”
薄姝低头敛眉:“原来如此,若是道长来讲授《道德经》,那想必日子不会那么枯燥了。”
阮栖风发觉,薄姝或许是个真性情之人,似乎也并没有过分拘着礼法。
他斟酌回道:“谢薄小姐夸赞,贫道汗颜,必会悉心教授。”
语罢,他匆匆而去。
只余身后薄姝,神色幽然,看向他衣上翩跹的祥云飞鹤。
*
拨云推开门,惊道:
“小姐,门口……有裴家送来的食盒!”
林非鱼喝了些洛神茶,精力勉强恢复了几分,但到底还是头晕眼花。
思来想去,她还是叹了口气:
“拿进来吧。”
裴昭很细心,给她甜点、茶点都备下了,再往下则是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最为精妙的是这食盒底板很厚,里头似乎放了些热岩,叮叮咚咚的,所以饭菜才没凉。
拨云道:“裴家这食盒倒是精巧,拿出去卖一个恐怕要十几两银子呢。”
林非鱼神色恹恹,并不作答。
她如今风寒,看着面前精美的菜肴却并无什么胃口。
但下午还有课业,谁知晓会不会再有什么刁难人的事情。
她草草吃了几口,垫了垫肚子。
下午来到学堂时,林非鱼眼前一亮。
原本简单的桌案上,多了个玉净瓷瓶,里面插着一枝石榴花,石榴叶嫩而油亮。
她抬头看向学堂外,只见一棵石榴树开得如火如荼,迎着风微微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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