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佑之的眼中闪过一抹光晕,随后又微一抿唇,正想说些什么。
却被林非鱼打断:
“表哥,但是我既然选择了要回去,我自有把握,你放心吧。”
面前之人的视线却是仍是清浅落在她身上,似乎并没有被她再次的拒绝影响到。
林非鱼一怔,亦然抬起头来。
王佑之神色专注,消隐了窘迫、撇开了犹疑:
“表妹,王家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一股酸涩自心头蔓延。
当父亲很厉害的时候,会收获政治联姻、会步步言不由衷。
当母亲很厉害的时候,就有了任性选择的权力。
她无比感激,纵使在此刻,王佑之仍然在尊重她的选择,用的是“王家”,而不是“我”。
但王佑之,亦然是王家之一。
她努力憋住眼中泪意,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决心果断,故作轻松笑着点点头。
离开王家那日,秦氏拉着她的手哭,拉拉扯扯还要把丹书铁券搬出来。
林非鱼无奈笑哄:“外祖母,我这次去京就是因为已经有了把握,可莫要小瞧我这个京城第一啊?”
她并不是推脱,而是深知官场沙场凶险。
无论是之后王佑之入了官场还是舅舅在边关若是一时不慎酿成大祸,这丹书铁券可能就是保下林家的关键,而王家亦然是她的一座靠山。
秦氏:“好,那小鱼儿,若是你实在周旋不开,一封书信寄来,我们一起给你想办法!”
秦氏这次还让她带了二十府卫回去,个个都是难得的孔武有力、武艺高强。
林非鱼此刻泪水也憋不住了,簌簌而下。
临行前,她再度环顾了这座暂栖一月的府邸,心中不舍万分,但到底她这次回京刀光剑影,前事尚未明朗,她也不敢让自己沉溺其中。
马夫扬了鞭,她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叩叩清脆。
回京的路上,已然正午,她们打算拿些糕点什么的填填肚子,趁着白日多赶路,免得生变。
却见王朝云惊喜取出一个食盒:
“小鱼儿!怎么这里会有莲花酥哦?哎,你看看,这里还有个草蚂蚱,活灵活现的!”
*
阮栖风翻开《道德经》,心中却是久久不定。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才疏学浅了,才会反复出神。
他只是因为第一次要在众多闺秀面前讲学,才会不知所措。
“观云,这次教习回来多少人?”
“约莫二十几人吧。”
“都有哪些闺秀?教习是必须来的吗?”
“唔,首辅周家的周大小姐、国子监祭酒薄家的二小姐,还有礼部……”
听到这里的时候,阮栖风眉头倏然一跳,凝神静气听了下去。
“侍郎孙家的孙三小姐……”
阮栖风忍不住道:“你先前说的还是首辅、国子监祭酒,怎么接下来接了个侍郎?”
观云:?
观云错愕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吗?因为这是林大人写的名单啊,我只是照着顺序念罢了。”
阮栖风沉默了,这才想起这份名单因为是林郡望纂写,所以不能把林非鱼的位置放太前,以示谦恭。
他低头看向《道德经》,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莫名其妙,扶额闭上眼睛:
“抱歉,是为师冒失了,你下去吧。”
阮栖风深吸了一口气,来到溪涧旁。
他已经在皇城脚下的教习司多日了,可是始终没有收到半分那人的消息。
这些日子里,老毛病好像又犯了。
他做不到冷静,做不到宛若仙人一般姿态舒展、眉宇松弛。
他忍不住俯身近水,揽着水镜自照。可是溪水潺潺,映不出清晰的影像,反倒是显得他面容可憎,极为扭曲。
阮栖风弓下身子,缓缓靠近水面,直到淹没了自己整张脸。
清凉挟走了他的焦躁,只余下平静。
许久后,阮栖风抬起头来。
果然,他只是心不静而已。
或许只是日子热了,夏日要来了。
*
京城门口。
林府的马车甫一停在城门口要递路引,便看见裴家的马车。
而车外朗声张扬:
“在下乃是裴家公子昭,听闻林小姐即将回京,特来迎接。”
林非鱼唇角微扯。
裴家的动作倒是快。
她踩着莲青缎鞋下车,面前赫然是裴昭,笑意盈盈。
京城门口,裴昭狭长的凤眼因为笑起而更带了些宛若野兽看向猎物的笃定。
裴昭恭敬向王朝云问了好,王朝云正想出去应付,却被林非鱼拦住,摇摇头示意王朝云呆在车里。
马车外,裴昭扬声笑道:
“早些时候与林小姐书信往来便知晓林小姐要回京,昭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盼到了。”
林非鱼无比确信守卫的几十只双眼已然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故作羞赧道:
“裴公子不是说玄武大街上有了新料子,一起去看看吧。”
片刻后,玲珑阁里。
林非鱼甫一踏入,便立刻与裴昭拉开了距离。
裴昭:“林小姐何必避我如蛇蝎?方才与我演戏不是十分亲昵么?”
林非鱼眼波流转,落在了裴昭身上。
裴昭如今是她面对选秀的一步棋,如果用好了,那么的确应付过去,但与之相对应的,她亦然承担着真的要嫁给裴昭的风险。
林非鱼:“裴公子,我并非无意于你,只是我们也不过是见过几面,感情不也是慢慢培养的吗?”
裴昭:“那依林小姐看,该如何培养?”
他紧紧盯着面前之人,整个上京城中,林非鱼无疑好似死水里的一尾活鱼,惊艳了他。
他既然身为巡盐御史之子,深受圣上信任,那么,任性也是可以的吧?
他的婚事,只要是想的,他就要去取。
哪怕是用些诡计,哪怕是威逼利诱。
林非鱼摇扇:
“我既在京中盛负美名,那么婚事自然也不能草率了。三茶六礼,半点疏漏也错不得,细细备来也须得一年时候。裴公子,你看呢?”
裴昭笑了起来。
笑了许久,才缓缓道:
“林小姐,莫非你是觉得昭乃是什么痴傻之人?因着裴家设下手段,所以如今林小姐是想要设计回来?拿着裴家当挡箭牌,等选秀过去,就可以踹到一边了,是吗?”
林非鱼摇扇的手一顿:“裴公子何必如此疾言厉色?小女不过是想着先前应承的桩桩件件,如果是真的,那么走些流程又有何不好?”
裴昭一笑,叫来下人。
须臾,端来了一个锦盒,里面赫然是一颗玄黑色的丹药。
裴昭身侧的烛火摇晃,将他本就英俊的面容映上半边暖光,剩下的半张,则藏在阴影里,透着阴冷。
“林小姐既然都这么说了,这是喜丹。西域人为了防止悔婚,会在婚前服下,若是届时如约成婚便无事发生,若是毁约……”
裴昭摇摇头,叹道:“那太残忍了,我可舍不得看见你那样。”
“所以,林小姐要怎么选?”
玲珑阁顶楼,此刻四下俱静,能听到烛火燃烧的隐隐噼啪声。
林非鱼浅浅一笑:“小女何德何能,能让裴公子青睐至此?”
裴昭:“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承认求娶你的时候用了些手段,但只要你一进裴家的门,我保准从此以后面前尽是坦途。”
林非鱼清泠泠笑起来。
她拿起喜丹,一口咽了下去。
喜丹苦涩辣喉,无数西域女子吞下这颗丹药的时候,是不是心情都和她一样?
偏偏它叫喜丹。
林非鱼起身,福了福身:
“还望裴公子好好备下三茶六礼,小女爱慕虚荣,喜好银钱,小女告辞。”
不是说觉得她与众不同吗?她也要恶心裴昭,看看谁比谁更恶心。
却听得身后哈哈大笑,似乎极为满意:
“放心吧,在下必定下重礼,好好迎娶林大小姐。”
林非鱼唇角轻哂,踏出了玲珑阁。
林府。
回府服一安顿下来,便见碧珠走了进来。
碧珠满面不忿跪下:
“大小姐,阮道长他声称要去青城山给林府敬香,如今人已不见踪影了!”
林非鱼颔首,让她下去。
五脏六腑里……都在痛。
为什么喜丹那么痛。
到底是什么做的?
尤其是,听到那句阮栖风走了。
所以,自己远离他,不依赖他是对的吗?
他真的宛若自己梦境一般,只是远远飘着的仙人,无法救下身在荆棘中的她。
……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极为可笑,滑稽到她难以置信。
她居然真的,想要试图相信阮栖风。
如果阮栖风真的为她出谋划策为她着想,怎么会一个月来一封书信也无,又怎么会擅自离府不给她半分消息。
如果他真的如他口中说的那么神通广大,那什么可笑的天煞孤星八字真的有用,那她又怎么会沦落到吃下裴家的喜丹?
身体越来越冷。
她早该看清楚的。
阮栖风早就说得很明白了,他就是一个图权图钱的道士,来林府是为了攒钱修庙。
可笑她居然屡次三番被他的花言巧语打动,反复接近,给他赋上一层仙人的色彩光晕,然后任凭心跳加快,不加阻拦。
林非鱼缓缓弓下身子,让体内的疼痛赶紧过去。
“来人,把阮道长房内,裴公子送的玉佩拿来,我要日日随身带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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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喜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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