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过是各取所需

阮栖风在京郊芥子茶馆中,不经意眼神落在了绿茶那里。

如今已过清明,龙井已经不大好喝了吧。

阮栖风正色道:“师父,徒儿昨夜想了许久,还是觉得我不能回青城山。”

云一道人喝茶的碗倏然一滞:“为什么?”

阮栖风认真:“因为追杀我的人还没有如愿,那人所求无非是我越颠沛潦倒越好。而我一来到京城就入了林府,从未吃过亏,那人怎会如愿?”

云一道人:“那人要你死,你也死去?”

阮栖风讪笑:“自然不是,只是徒儿觉得,或许再留京城一段时日,静观其变方是万全之策。”

云一道人放下茶盏,一双明亮的眼睛如鹰般在他脸上扫视,随后轻蔑一笑:

“我看你还是放心不下你那大小姐。”

阮栖风一时情急:“我没有!”

云一道人讥讽:“没有?你敢说你对那林家大小姐,真的半点心思也无?你听之任之,就差拿颗心送给人家了吧。”

阮栖风解释道:

“师父,您是真的多虑了。我入林府,不过是权衡利弊,与她各取所需,何来的心思?

你怀疑的那些,也不过是我为了让她放松警惕而不得已为之的权宜之计。

况且,她要选秀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还有个表哥,我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云一道人沉默了,许久后给他满上了茶:“你还是润润嗓子吧。”

片刻后。

阮栖风放下手中茶盏,看着里面犹然剩下的澄金茶汤,一时心头寥然。

他阖眼,走出了芥子茶馆。

饶是仅仅一瞥,就可以在远处角落看到一个人,百姓模样,手上拎着菜篮,眼神却几不可见落在他身上。

阮栖风轻哂,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老一套。

先前在林府还好一点,或是觉得他终于安分了老实了像块烂泥烂在地里了,如今见他出来,又是蠢蠢欲动。

这几日,一股郁气再度生出来。

恰如少年时。

可那时候他尚且怀着凌云之志,尚且未被折尽羽翼,即便胸中郁结,可总归还能通过剑法抒发出来。

可如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试图拿起一旁的竹节,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霎时间,竹林簌簌落下竹叶,破空声凌厉。

可手腕传来的剧痛,却令他无力再施展出下一招。

长睫垂下,在阮栖风浅琉璃色瞳中投下阴影,显得愈发晦暗不明。

那股郁气,原本入京后已然被压制。

可如今,为何又生了出来……

阮栖风忍不住去想,兰陵究竟是什么模样。

据说她的表兄连中两元,真乃人中龙凤。

若是再中个状元,是不是无论想求些什么,都是轻而易举?

状元啊。

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他一届道士,一届下九流,在她那表兄面前,简直卑如蝼蚁。

眼前再度浮现出林非鱼明丽面颊……

或张扬、或明媚、或愁眉、或恐吓,无一不牢牢印刻在脑海里。

他觉得自己简直太可笑了。

大小姐偶尔勾勾手指,那是她一时玩心乍起。

他这种出身、这种身份,如何能肖想她一时兴起的玩心乃至真心?

可他却一点点沦陷……

他闭上眼睛,任凭穿过竹林缝隙的阳光在他脸上摇晃,听着风敲竹。

阳光照在身上好温暖。

就像她的手心、她的怀抱。

*

林郡望烦得焦头烂额:

“去传阮大人来。”

片刻后。

林郡望震惊抬头:“去青城山敬香?这次教习选秀之事竟然有如此凶煞,那要去多久?”

“一月。”

林郡望心中料算着教习的时日,随后咬牙,开了锁,抽开那个一直以来牢牢锁住、颇为神秘的格子。

侍女司棋此刻踮起了脚尖,想起了拨云一直以来的吩咐,心头激动无比。

若是今日打探到了,她的前途岂不是稳了!

她努力伸长脖子,脚尖垫到几乎失去平衡,勉强看到那里面赫然是一只卷轴,精美饰着云纹,似乎还有一块白玉缀在上头,但成色如何难以判断,只露出了小半个。

随后,林郡望便立刻将抽屉推了回去。

司棋立刻站稳,垂下眼帘,看着面前递过来的一张万两银票。

林郡望道:“送过去给阮道长,说是教习之事,还请阮道长届时费心,一讲《道德经》。”

林郡望颇为肉痛地看着那张万两银票,脑中不断盘算。

虽然这次教习选秀看着水深无比,但有一条要义是绝对没错的——

他要媚上。

既然皇后娘娘不懂事,喜欢念佛经,又屡次三番和皇帝对着干。

那他教习就设置《女诫》、《道德经》。

圣上喜欢什么,他就安排什么!

林郡望冷哼一声,捋着须,走了几步来到观景窗前。

他居高临下,感受着穿堂风吹过。

天地悠悠,唯计者胜。

裴家算什么?二皇子算什么?贵妃又算什么?

与其想尽办法与这些人周旋,殊不知,顶头上峰其实只有一个。

可惜这个道理,许多人都没有他能看透。

林郡望脑中是江河万川,是史书上下千年,忽然觉得人之渺小,而心却可以游走在万仞之间。

他深叹个中玄妙,觉得自己离入阁又近了一步。

*

拨云乐得看着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嗯?林郡望那抽屉里的卷轴?她思来想去,觉得这或许是破解林郡望秘密的一个入手点。

拨云百无聊赖放下这张消息,叠成一个指甲盖大小后塞入自己的簪子里,随后再度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宣纸。

是她上次临摹的阮栖风的青词。

自上次抄录来后,她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来了兰陵看着大小姐日日和那王表哥笑笑闹闹的,终于得了几日清闲。

她咂咂嘴,不得不说,阮栖风这字当真是精妙至极。

突然,门口传来敲门声。

拨云如临大敌,立刻一改瘫在椅子上的姿势,端端正正地站了起来:

“何人?”

“拨云姑娘,我是非鱼表妹的表哥,王佑之。”

听闻此,她立马笑着开门:

“啊,是长公子啊,是有什么事吗?”

王佑之面色踟蹰,行动间颇有几分拘谨。

拨云心叹道,王佑之年纪轻轻就中了举,更是仪表堂堂朗若明月,可偏偏一见了自家小家,就总是爱脸红。

不过也不怪王佑之反应如此大,她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二十四史无所不读,更是皇后娘娘金口赞叹的才女。

王佑之:“拨云姑娘,请问您可知非鱼表妹平日里喜欢吃些什么甜点?我担心兰陵的吃食她不喜欢,毕竟这里不如京城里的花样繁多。”

拨云一怔,心头酝酿出无数感动来。

“我家姑娘平日里最爱吃京城里樊楼的糕点,像是荷花酥啦,芙蓉糕啦……”

王佑之面色紧张:“拨云姑娘,那您能否画个样子,我命厨房的人去做?”

拨云失笑:“自然可以。”

她将几种糕点的样子画在宣纸上,一边画,王佑之还求学若渴地不时发问,恨不得问到颜色具体是胭脂红还是水红。

王佑之双手拿着宣纸,面上噙着笑:“劳烦拨云姑娘了,叨扰了您不少时候,那我这就下去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拨云点头,关上了门。

她失笑,这王佑之简直太客气了。

能听举人称一个侍女为“您”,真是满天下都找不着第二个。

傍晚,林非鱼看着来自林府书信上传来的最后通牒,眸光一沉。

林郡望虽然身为礼部尚书,但到底教习乃是皇帝旨意,纵使他已经想尽办法拖延开始时日,但也不能做得过火。

毕竟她还是林家女儿,若是林郡望那里办事不利,城门失火,亦会殃及池鱼。

正思索着,只听得门口温润声音:

“表妹,这里有些糕点,你看看喜欢吗?”

林非鱼笑:“表哥何必客气,快快进来吧。”

王佑之笑着提着食盒进来,一身月白色衣衫衬得他是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林非鱼案前正是林郡望的信,见他进来,也未曾掩饰。

王佑之不动声色地揭开食盒。

林非鱼双眼一亮:“荷花酥!芙蓉糕!”

她蹦蹦跳跳起来,来到食盒面前,十分惊喜:“表哥,你是从哪弄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正馋着想吃甜食呢。”

王佑之笑:“你尝尝味道怎么样,是我问了拨云姑娘然后让厨房做的。”

林非鱼尝了一口,入口清甜酥脆,较之于京城的花香,她手中的则更带了些奶香,香甜可口。

她笑眯了眼:“好吃,比樊楼的好吃些呢。”

王佑之亦然开心:“表妹喜欢便好。”

她这几日已经和王佑之十分熟悉了,以至于即便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她一昧吃,也不觉得尴尬。

片刻后。

王佑之目光再度落在那封书信上,显露出几分落寞来。

林非鱼显然注意到了,一时有些不忍:“表哥?你……”

王佑之落寞笑着:“表妹,是不是林大人催你回去了?”

林非鱼点点头:“的确,宫中教习之事催得紧,前几日尚不紧急,今日看来,看来要即刻动身了。”

王佑之垂下眼帘,纤长双睫宛若鸦羽:

“表妹……你想进宫吗?”

林非鱼笑起来:“若是旁人问,我会回答能入宫是天大的恩赐,但若是表哥问,我的回答是——”

“不想。”

阮栖风:我与她不过是各取所需(陈述利弊一千字)(强自安慰(要碎了

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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