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坐起,觉得头突突作痛。
一身薄汗,黏在身上很难受,她打算出去走走。
身旁拨云迷迷糊糊睁眼:“小姐?怎么了?我给你倒点水。”
林非鱼:“不用,你再睡会儿,我就在门口吹吹风。”
推门出去,见到一轮圆月高悬,照得教习司好似白昼。
她随手抓了把团扇便出了门。
不得不说,教习司虽然每日的课业极为枯燥,可景致却是一步一景。
她沿着池塘而行,看着池面的荷花已经露了花苞,小荷亦露尖尖角,清香盈了满怀。
她忽然意识到,再往前走就是薄姝的住处了,一时生出几分兴味来。
她知晓薄姝定然内心不似平日里的藏锋,如此好的月色,如果薄姝亦然未眠,她二人对月话荷塘倒也算是一件雅事。
思及此,林非鱼的脚步愈发轻快,踏上了面前的爬山廊。
却,忽然听到了薄姝略显迷茫的声音:
“那,什么是有所执呢?它好吗?”
林非鱼心跳得愈发快了,她恨不能立刻出现在薄姝面前,好好清谈一番,连忙抬步。
却,听到一个清润声音,在蟋蟀的啼鸣中,那人的声音低沉温柔。
“有所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屏住了呼吸。
“就比如薄小姐之所执,会限制你,但亦然可以助你。
若世上无人有所执,那么人人岂不是都一样了,一样又意味着平庸,无法脱颖而出。
所以,薄小姐若是想泯然众人,那么无所执是好的,但若是薄小姐觉得不喜中庸,那么有所执,反倒是最难为可贵的。”
林非鱼向前了一步,悄无声息的。
薄姝门前,阮栖风长身玉立,温柔开口,笑意清浅。
薄姝似乎哭过,双眼看着还有些发红,此刻正一眨不眨盯着阮栖风看。
而二人身后,一轮圆月高悬。
林非鱼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窃贼一般心虚地躲在廊后。
她的瞳孔一直在颤。
她最隐秘的宝物,被人发现了,被人拿在了手上。
她以为自己的宝物蒙了尘就不会有人发现,可是偏偏不是。
既然被其他人发现了,那她宁愿不要!
手里团扇摇得越来越快,风将她鬓间的发丝吹得满脸乱飞。
林非鱼飞速回到了自己住处前,深呼吸着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可是却越来越气!
*
翌日礼仪课。
李嬷嬷道:“宫里的规矩我教得差不多了,这节课由阮道长为大家教授道家礼仪。”
帘幕重重遮挡,阮栖风的视线却只聚焦在了那个熟悉的角落。
昨日她在吃完晚饭后便气鼓鼓走了,她……是又生气了吗?
阮栖风百思不得其解,他做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但反复思索,似乎都不得要领。
是嫌他没拒绝裴昭?
是嫌他做菜没有裴昭带来的饭菜好吃?
是觉得他平日里没能给她洗些水果,再用冰镇过吗?
……
还是说,是他不该当着裴昭的面,在她呛着的时候递过茶水去?
想到这里,他倒也有些难过了。
本来想着等上道德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打探一番,可恰巧李嬷嬷叫他来讲讲道家礼仪,他欣然同意,如此倒是可以心头少焦灼几个时辰。
阮栖风一边讲一边走,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林非鱼。
却见她眼神丝毫没落在他身上。
阮栖风慌了。
糟了,真的生气了!
他实在是想不通,林非鱼这番生的是什么气。
“接下来,还请诸位按贫道方才所说,行道家之子午决。”
他心头焦急,掏出一把玉扇,从周恨薇开始一个个检查。
周恨薇悟性极佳,毫无漏洞。
薄姝的决太低了,阮栖风拿着玉扇往上带了带,礼貌一笑。
却见薄姝面上一红,笑着敛眸。
……
林非鱼自然是悟性绝佳,做得十分完美,甚至还有几分风仪。
阮栖风有些难过地看着她,是不想和他有半分接触,所以才这样吗?
林非鱼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阮栖风亦然是有些狼狈地侧过头去。
大小姐就算生气了,也有裴昭去哄吧?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
道德经课上,林非鱼仍然一眼都没看他。
幽竹苑。
阮栖风看着桌上的几坛酒,反复斟酌着林非鱼到底为什么生气。
即使他知道自己的纠结毫无意义,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本来来了教习司他已然许久不曾饮酒,可是今日心中再度苦闷到他难以忍受。
一时之间,昨日夜里的酸涩妒忌全数涌上来,缠住了他。
他开了酒。
他多希望这里是林府,因为林府的夜里,会有她来寻,和他牵着手笑着走在水榭旁……
也会有人,一时不慎坠入水中。
坠入水中。
阮栖风闭上眼睛,绝望的窒息的痛苦如十年前一般,再度围绕在他的身上。
那些尘封的泥沼,让他想要再度逃避。记忆里的死黑,却意外伸出一只手来。
那双手十分纤细白皙,却在泥沼中拽住了他。
阮栖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在目睹林非鱼落水后立刻跳下了水,醒来后就已经在床上了。
他是谁救的?真的是观云吗?
后来他因为一直回避落水,所以没有找过观云确认。
阮栖风再度回忆起那日醒来唇齿边的肿胀隐隐作痛,一时心里升起一个称得上是荒谬的猜测。
大小姐……给他渡气了?
他觉得好窘迫,分明先前想起自己落水却被救上来还没有什么想法,可不知为何,如今想起来竟然是让他整个面颊都烧得通红滚烫。
解郁的酒,此刻竟然成了他隐秘兴奋的催化剂,让他原本阴郁的心情一扫而空,化为了再也难以按耐住的悸动。
阮栖风轻叹一口气,以手扶额,面上飞红,几分无奈。
……他该怎么办啊。
*
裴府。
裴大人气得摔了满桌的公文:
“我有你这种儿子,正是天要亡我!你干脆拿刀来捅死为父算了!”
裴昭:“父亲何必如此忧虑?我不过是去寻阮道长吃了顿饭。”
裴大人气极反笑:“去找个道长,结果实际上是和林非鱼吃的?裴昭,我容许你为了求娶林非鱼搞玉佩那一出,不代表你可以肆意任性妄为!在教习司的这三个月你都憋不住吗?”
裴昭:“嗯。”
裴大人:“?你嗯是什么意思。”
裴昭:“我一刻都等不及。”
裴大人:“等不及,那你答应她拖一年?哎!你!哎!你也没什么拿捏人家的把柄,她吊着你,你还真信是不是?”
裴昭却是笑了起来:“也不是一日被吊着了,那又有何妨。”
*
翌日,林非鱼前去学堂,却迎面撞见一身素白的阮栖风。
即便她本想回避,却还是被这一眼愣了下心神。
他眉眼含倦,一身素衣愈发衬得仙风道骨,往日里容光焕发还显得丰神俊朗,如今眉眼低垂,则显得有些冷寂清瘦了。
反倒是阮栖风,神情颇为恍惚,甚至于都没有看见她。
阮栖风就这样与她擦肩而过,她无意间追着他的身影而去,在他身上熟悉的林下清泉气息里,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酒香。
林非鱼不禁一怔。
他……又喝酒了?
为什么?
“黑与白之间的界限又在哪里?阴阳八卦里亦然是黑中有白,白中有黑……”
阮栖风如往常一般边走边讲,哪怕是到了她身边也没有停下。
第一圈,她觉得有意思,不过是欲擒故纵。
第二圈,她觉得好笑,这点把戏又在糊弄谁?
第三圈,她有些不快,所以,阮栖风是真心想和她闹脾气?他又有什么资格闹脾气?
林非鱼轻哼一声,在阮栖风即将第四圈走来前,站起身来陡然出声:
“既然道长说黑白没有明晰边界,那么请问,如今之世上,烧杀抢掠是黑是白?红白喜事孰黑孰白?”
阮栖风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突然发问。
“亦然没有黑白之分,因为如果被烧杀抢掠的是一个恶人,那么对于被恶人欺压之人便是好事;红白喜事亦然如是,林小姐安不闻喜丧?”
林小姐。
林非鱼眉头猛地一跳,她记得阮栖风向来称呼她为大小姐,怎么,如今披了层道法的皮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冷笑看着走过来的阮栖风。
阮栖风面容清淡,眉眼仍然带着层层倦色,长发如泼墨披在身后,自有疏朗如鹤之风流。
林非鱼用最**的眼神上下将面前之人打量,随后嗤笑出声。
是啊,她怎么从来没有发现,面前这个道士,那么的勾人。
勾了她还不够,还要去勾薄姝。
看看,平日里装样子还不够,现在更是捧着本《道德经》,满嘴仁义道德。
他把她抱起来抵在亭柱上的时候,怎么没那么清高?
林非鱼扫了一眼周围密密挂着的帘幕,无声上前一步。
她恶意的目光打量着他每一寸苍白的肌肤,因着靠近而更能感受到他身上每一丝气息。
不是记不得他们亲吻过吗?
不是现在装作衣冠禽兽吗?
不是说是她的人吗?
林非鱼再度一步上前,阮栖风却是微蹙着眉,并未躲闪,浅琉璃色桃花眼里满满映着她。
是啊,不该就这样吗?她的人,眼里应该就只有她一个人啊?!
林非鱼双手扶住阮栖风的肩膀,宽广的肩背让她脑中理智的弦尽数断裂。
她踮起脚尖,任性将气息喷洒在他的唇畔,反复去确认他微红眼尾里存在的情意。
她柔软纤细的手扣住阮栖风的后脑,将他清高的头颅拉低,随后将脚尖彻底踮起,触碰上了他的唇瓣。
凉而柔软,面前之人的身体赫然僵住,他的长睫乱颤,颤得她心头恶意愈发翻涌。
不是忘了吗……?
那她就让他记起来!
她撬开面前之人的双唇,想要继续深入。
却被猛地推开。
面前之人,满面飞红,一对桃花眼里盛满了水光,潋滟欲/色几乎能滴出来,他的呼吸显然乱了。
林非鱼亦然红着双颊,轻扯唇角。
“林小姐方才所言亦然不无道理,其实道法本无定论,万般皆可为道法……”
他的声音里,甚至还带了些暗哑,话尾好似还有小钩子。
他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却为了方才的停顿不得不找些说辞……
难怪那么多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如此惊艳,如此之人,她为何没有早日发现。
她发现自己不仅是蠢,简直蠢到家了。
自己有**,一昧压抑又有什么用?既然阮栖风是她捡回来的,那么及时享乐又有什么不对?
即便她要和裴昭周旋,又关她及时享乐什么事?
林非鱼忽然觉得自己好似拨云见雾,原本痛苦挣扎压抑的,好像全部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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