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梨被李嬷嬷爆发出的威慑猛地一震,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哆嗦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人前看似笑眯眯的李嬷嬷,先前从未苛待过她,甚至于礼仪课都从未从她挑出半点毛病。
她本来以为李嬷嬷是很喜欢她的。
孙梨简直腿一抖就要跪下来。
李嬷嬷居高临下,一张冷脸上阴狠可怖:
“身为教习司的闺秀首要职责是读懂女诫,不争不抢,如今你拦着老身前去授课,意欲何为?!”
孙梨身子一颤,跪倒在地。
正此时,阮栖风适时出现:
“李嬷嬷,发生了什么?马上不是您的礼仪课吗?先交给贫道吧,您且放心去。”
李嬷嬷忙笑应:“那就多谢阮道长了。”
孙梨惶然坐着,呆愣在原地,看着面前凶如恶鬼的李嬷嬷转身走了,留下笑吟吟、清风朗月的阮栖风。
……她知道阮栖风是林家的人。
可是李嬷嬷实在可怕,而面前蹲下来的人却笑得如沐春风:
“孙小姐怎么了?可以和我说说吗,若是事关林家,贫道定然会站在大是大非前的。”
孙梨第一次见阮栖风就觉得他生得极好了,那时甚至心中涌出了对于林非鱼好命的妒意。
如今更是被他的笑容吸引了所有的心神,想要倾诉而出。
对啊,他说他会公平公正的,他是林家的人,不是林非鱼的人啊!
孙梨:“林非鱼收了裴昭的食盒!这在教习司里,与外男有所联系难道是可以的吗?”
阮栖风重复着:“啊……和外男有所联系啊?”
他双眸垂下,掩饰住眼中神色,唇角却是愈发温润勾起一抹仿若春风的笑容。
孙梨眼中氤氲出几分雾气,抽噎道:
“道长,您是林大人的人吧,莫非也觉得这样没什么问题?”
阮栖风笑着摇头:
“那么过分啊?谢谢你告诉我。不过,那这一件事恐怕我和林大人汇报还不够,林大人实在是爱女至极。
若是之后有更多发现,孙小姐一起告诉我,我再一起转告林大人好不好?”
孙梨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热泪盈眶:“对吧对吧,你也觉得很过分吧?唉,非鱼总是这样,做事之前根本不管别人死活。这一次,我就看在阮道长的面子上替非鱼保守秘密了,还望道长好好说与非鱼!”
阮栖风颔首:“那边多谢孙小姐了,还快快起来吧,快到了上课的时辰了。”
孙梨抿唇点点头。
晚间。
黄铃捂着嘴,目眦欲裂:“你说什么?!林非鱼私通裴昭!确有其事吗?!”
“林非鱼简直是在拉裴家下水,不行,我必须让她吃个教训!”
*
晚间。
裴昭亲自来到教习司,一身红衣猎猎:“在下前来拜访阮栖风道长,还请进去通传。”
片刻后。
裴昭来到幽竹苑,向着一头雾水的林非鱼招手。
“非鱼,我给你带了樊楼的糕点还有宝香楼的松鼠桂鱼,你看看喜不喜欢。”
林非鱼有些难以置信,甚至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裴昭?”
裴昭颔首:“坐吧,我既敢来,亦然做足了万全准备。”
林非鱼环顾四周:“这不是阮栖风的院子吗?他人呢?”
裴昭幽幽道:“非鱼,他很重要吗?”
林非鱼简直想笑:“你平日里来送食盒也就算了,你今天整个人来是什么意思?还借用别人的院子,是生怕别人不觉得你成心和陛下在唱反调吗?!”
“你在关心我?”他心头一动。
林非鱼:……
裴昭笑:“我是以拜访阮道长名义进来的。非鱼,你要知道,当今圣上乃是千古一帝,既然你已打算嫁给我,那么这时候遮遮掩掩反而不好,越是光明正大,届时越能打消圣上的猜疑。”
林非鱼冷冷站在幽竹苑前。
“我一路上必是被人看见了,那你既然把我叫来,不把阮道长叫来一起吗?”
因着上次喜丹之事,她对裴昭始终抱着猜忌和惊疑,更枉论是和他一起吃饭了。
她不想靠近,如果非要靠近的话,她希望身边能有一个能让她稍稍安心的人。
裴昭垂眸:“阮道长,又是阮道长,怎么,觉得我特意让你的阮道长离开,给我们俩腾位置?”
林非鱼:“不是吗?”
裴昭笑着招手:“阮道长,你来了,今日我请非鱼还有你吃饭。”
林非鱼回头,夕阳处,阮栖风同着观云走来。
阮栖风看了一眼林非鱼,见她神色无异,亦然点点头:“好。”
裴昭的侍卫上前布菜,一道道佳肴在桌上排列开来,巧夺天工。
裴昭拿起一把折扇,边扇边笑,尽是风流倜傥:
“非鱼,你不是说喜欢金银铜臭吗,面前的可还满意?”
林非鱼淡淡道:“我满不满意不重要,裴公子满意就行。”
裴昭笑眯了眼:“嗯,那我很满意。这是我们三人第三次同桌而食了,这一次,我比之前都开心。”
林非鱼愈发不耐。
能为什么?因为她吃了喜丹,他觉得心里有底了呗。
她并不作答,只是随便夹了几筷子素菜吃了,结果却因为心不在焉呛到了。
阮栖风立刻给她递上一盏茶,茶水是温的,刚刚好入口。
林非鱼咳得眼中涌出一层薄泪,或许是对面的裴昭让她恶心,她一眨不眨看着阮栖风。
可面前之人什么都帮不了她,亦然什么都不知晓。
不会知晓她们曾经唇齿相依,不会知晓她吞下了喜丹,不会知晓她时刻处于抽离和挣扎中难以自拔。
又吃了会儿,裴昭又命人上了瓜果。
晚间,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敛尽,阮栖风看着面前蒸腾着白气的冰果,起身点上了灯。
裴昭笑吟吟起身:“非鱼,那我今日便回了。我看你今天似乎不太爱吃荤腥,是不是夏日里嫌闷?我给你送个玉枕来吧。”
林非鱼摇头,眼神落在一旁的残羹冷菜上:“不用了,你回去吧。”
裴昭也是真的疯了,枕头是他们现在能送的吗。
这顿饭后,原本悸动的心再度冷了下来。
林非鱼差了林郡望的人手前去收拾碗碟。
她抿着唇,看着在晚风里显得身影愈发清瘦的阮栖风。
“阮栖风,我先回了。”
夏日的晚风里,亦然带了些许烦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后要站在原地,似乎期盼着他的答复。
他的答复很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她想。
他是一个青城山上的道士,本来也只是求权求钱,被她卷入了教习选秀,如今更是和裴家周旋。
他只是一个道士啊。
林非鱼也想期盼,也想期待着面前之人可以挥手间就替她解决掉所有的困难所有的未知,她就可以任由自己的心亲近面前之人。
可他不是啊。
她在奢求什么?奢求他说出几句能切入她心底的话,哄着她开心片刻,然后任凭体内喜丹发作却无能为力吗?
林非鱼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阮栖风:“大小姐?怎么了吗?”
林非鱼:“没事。”
她真的该早点回去睡了,回去后再想想裴昭的用意,之后要怎么应对,用什么说辞堵住悠悠之口。
她挪了脚步。
身后没有挽留她,心一点点顺着深潭沉下去,沉到坠得她简直喘不过气来。
梦里。
是儿时的她,在一次和父亲来到京城茶馆时,实在是站不住了,于是偷偷跑了出去。
她的心跳得好快,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不守规矩,可是出林家的机会本就难得,而这茶楼下面正是玄武大街,那条街上据说什么都有,吹糖人啦风车啦,还可以□□斗蛐蛐呢!
她下楼梯的脚步越来越快,身上披着的披帛都在风里荡啊荡的,很快就到了第一层,人声鼎沸。
据父亲说,一楼是只有平民才回来的地方,不要在这里多呆,否则会被骗。
她暗暗点了点头,打算以最快的速度冲出茶馆,跑到她梦寐以求的玄武大街上。
她卯足了劲儿,面前却迎面撞来一个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粗麻衣裳,却生了一张很漂亮很锋利的脸,此刻正皱着眉头看向她:“你撞我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她无语,整个京城里,有几个比她爹爹还要厉害的?只是一眼就能看出面前之人不是什么富贵出身吧?!
但林非鱼自小就深知什么叫韬光养晦,于是故作惊讶后退一步,捂住嘴:“这……你爹爹是谁?”
少年冷哼一声:“我爹是举人!来科举的!你撞我也不道歉吗?”
林非鱼轻咳一声,觉得有点尴尬。
“嗯……那你想我怎么给你赔罪?要么你带我去玄武大街逛逛,看中什么东西我给你买,行不行啊?”
少年一愣,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随后面上有些发红,看向了茶馆一角,严肃点点头:
“那快走吧!”
那日,林非鱼和他玩到很晚很晚。
少年:“你是哪家的?出手那么大方?”
林非鱼:“啊,我爹也是个读书人。”
少年一笑:“啊?你爹也要科举啊,要不要我让我爹带带你爹?”
林非鱼又尴尬了:“那不用了。”
“那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夜里不安全。”
林非鱼笑着摇摇头:“不必,我认识茶馆的老板,他会带我回去的。”
少年一怔,点点头。
梦境忽然掐断,她猛然坐起。
林非鱼一身冷汗,当时的那个少年……她为什么没有问名字呢。
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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