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看他如此摇尾乞欢,心中顿时生出快意,踢着脚尖踩在他心口。
“道长做法舞剑时倒是明明如月,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阮栖风一怔,随后目光几分幽怨:“既想触碰大道,可又被**拽回人间,我亦然十分煎熬呢,简直就是苦苦挣扎……”
“无所适从到几乎要发疯,所以……”
“还望明月垂怜。”
他低头吻在她脚背,无限温柔虔诚。
林非鱼勾起他下巴:“道长总是如此,会让我觉得,道长只是在有**之时,才能想得起我,才会想要依靠我。”
阮栖风双眸中流露出挣扎、几分伤痛:“我……”
林非鱼嗤笑:“莫非不是?”
阮栖风深吸一口气,摇头:“自然不是。”
林非鱼居高临下扬唇:“我不信。”
“既然道长说我是明月,那就拿出敬明月之心,否则我又该如何相信道长的真心?”
“大小姐不信我的真心?”
林非鱼诧异:“你表露出什么能让我信任真心的东西了吗?”
“既然说爱我,那就好好让我看看,你究竟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吧。”
阮栖风闪烁着目光,明显被刺痛。
可这样的招式一次两次还有用,反复的话就不会奏效了。
她继续用脚尖踩着他:“所以,要向我证明你的真心吗?”
阮栖风缓缓闭眼,无限哀痛,后退一步跪好:“谨遵大小姐吩咐。”
她几分快意,方才被隐隐压制的憋屈终于找了回来,于是晃了晃腿。
“行啊,那现在道长该给我穿上罗袜穿鞋了,愣着做什么?”
阮栖风点头,动作克制有礼替她一一穿好。
“那大小姐,我就先回了。”
林非鱼:“嗯。”
*
回到住处后,阮栖风坐在椅上以手撑头,颓丧了许久。
随后,又缓缓弓下了身子,他拉开抽屉,再度拿出一包药粉,尽数倒入喉中。
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来临,他面色发红,浑身湿透,可是脑中却回荡着林非鱼的那句话。
明明浑身热到几乎沸腾,无处不叫嚣着想要失控,无法控制得发涨,隐隐跳跃。
他干脆拿出绳子将自己反手绑住,任凭体内冲撞的热意。
潮湿漾开,他狼狈跌落在地,却下意识喉间逸出闷哼,不自觉缓缓动腰。
闭上眼睛便是她的面容。
生理泪意凝聚成一汪,堆在发红眼尾。
仅仅是靠着缓缓动着的腰,和他偶然闭眼脑中浮现出的点滴一闪而过的碎片。
他骤然喘出声,身体痉挛,房间隐隐散出檀香。
巨大的羞耻感和愧疚缠住了他的全身,他缓缓缩紧了身子,泪水一滴滴打落在地板上。
*
夜,椒房殿。
“皇后娘娘,今日陛下上朝后震怒,从早到晚没用上半口膳,谁进乾清宫都被赶出来……”
江德全神色悲痛,跪在地上:
“还请娘娘劝劝陛下吧……”
皇后谢氏闭上眼睛,想起今日早晨宫女传来的消息……
晏平帝因着服用丹药面色愈发红润,夜间甚至开始勤翻牌子,颇有几分志得意满,却不成想今日上朝见朝臣跪了一片。
“请陛下早日立太子!以稳江山社稷!”
晏平帝暴怒。
“放肆!你们是要逼着朕退位不成?!怎么,朕的身子如今日已渐好,你们都看不出吗?!”
朝臣仍跪在地上。
其实谁都看得出晏平帝的不对,异常红润的脸色,亢奋的精神,不时惊人的举动一如现在。
朝臣眼观鼻鼻观心,清流一派尽数跪下:“还请陛下,早日立太子!”
……
皇后:“膳食准备好了吗?”
江德全忙道:“好了!就等皇后娘娘送去就行,如果是娘娘的话陛下一定愿意用!”
皇后捧着瓷碗踏入乾清宫时,瓷器砰得在她脚边炸开,溅了她一裙的茶水。
谢鸾恭敬上前跪下:“陛下,还请用膳。”
晏平帝恍惚抬头:“鸾儿?你怎么来了。”
看到她狼狈湿透的裙摆,晏平帝面上流露出几分不忍,可是思及皇后便是三皇子生母,今日之事未必没有谢鸾手笔,目光再度转凉转深。
“你既来了,把膳食放下便是,朕想一个人静静。”
然,谢鸾却长跪不起。
晏平帝倏然拍桌:“皇后跪着也是要求朕立太子吗?!”
谢鸾闭上眼,乾清宫内烛火将她姣好面容映得愈发清瘦明净。
“臣妾没有。”
晏平帝见她乖顺垂眸,心头漾起几丝悔意,上前步到谢鸾身边。
他伸出手:“鸾儿,起来。”
谢鸾默然,恍若未闻,只是眼帘微颤,双唇抿起。
晏平帝心中顿时生出无限哀愁,如痴如醉伸出手来在空中描摹着谢鸾如画眉眼。
“鸾儿,别不理朕。”
谢鸾终于缓缓抬眸,烛光晃在她一对剪水瞳中:
“陛下是以陛下身份称呼臣妾,还是以四郎身份唤我?”
晏平帝倏然一顿。
谢鸾边苦笑边道:“朱弦断,明镜缺。昔日陛下待鸾儿,从来不会如此。”
晏平帝:“可你心里始终还有那个人是不是!你要求朕一直待你如初,可是你敢说你的心里没有旁人?”
谢鸾:“无论我说什么,陛下也不会听进去。既然如此,臣妾无言以对。”
“只望陛下努力加餐勿念妾,臣妾回宫了。”
谢鸾起身,却被拉住衣角。
晏平帝几分不忍:“鸾儿,不要生朕的气。”
谢鸾目光淡淡落在被抓起的凤袍上,缓缓摇头:“臣妾没有生气。”
晏平帝只觉自己好像站在冰与火的极端,一会儿觉得暴怒想要防住所有人,一会儿又觉得无限孤独冷寂。
高处不胜寒,他向来知晓。
也因此更想抓住更多。
确信了谢鸾昔日救他没有任何私心,才不顾一切呵护了这份真心,将她带入宫中,给了她这世上最为尊贵的地位。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甚至于他现在都不敢握住谢鸾的手。
身为帝王的他,想要赶谢鸾走;可是身为脆弱的人的他,又攥住她的衣角。
年纪渐长,才愈发知晓万事无常,才愈发畏首畏尾。
“别走,鸾儿,在乾清宫陪朕。”
晏平帝闭上眼睛,低下头求她。
谢鸾看他:“可是陛下,您亲自下的令,乾清宫不允任何宫妃留宿。”
晏平帝怔住。
是啊,他亲自下的令,担心后宫干政,十几年来一直没有例外。
晏平帝忍不住道:“朕是皇帝,也不能有例外吗?”
谢鸾缓缓摇头:“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况如今朝局不稳,陛下没有自己违背的道理。”
晏平帝呆呆看着谢鸾离开,颓唐坐在龙椅上。
乾清宫里虽然点满了灯,可是冷,好冷,让晏平帝想起了昔日里总在这里拍他马屁的裴万里,他总是笑说这次巡盐来可以给他修几座道观。
可是他这些年来修道,已经将国库修得空虚不堪,如今竟然已经隐隐有了无法支撑的迹象。
不能这样。
他的清名不能有污点,他还要吃着丹药飞升成仙,他会与天地同寿。
“江德全,明日就将裴家抄斩,午时三刻执行。”
*
消息传遍京城。
原本裴家抄斩应当还不至于那么快,不知为何,突然便被提上日程,引得京城中人人自危。
她有几分恐慌,向晏回说了要去观刑,晏回摇头:
“如此血腥,非鱼又有什么好看的?”
她执意,晏回只好允了她,派人护卫她去。
午时,几辆囚车被押着上前,摇摇晃晃。
昔日喜穿红衣的裴昭,如今被五花大绑跪在囚车中,浑身脏污血痂,一对昔日里无限风流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死寂。
她呆呆站在原地,任凭周围人诧异看向她。
“这不是林小姐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与殿下成婚了吗……?”
“嘘!不要命啦!”
裴昭似乎听到了人群议论,双眸失神抬起,却被日光刺到眼睛眯起,用手遮着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怔怔看着林非鱼。
他失神的双眼终于渐渐聚焦,一眨不眨看向她。
分明是人声鼎沸的市中,可此刻就好像屏去了所有嘈杂喧嚣。
裴昭看着她,可是又好像在透过她看什么,眼神清淡却又专注。
她不懂为什么裴昭会有这样的眼神。
她根本看不懂裴昭一举一动的用意,如果当真喜欢她又为何不顾她的意愿,如果仅仅想要利用又为何屡屡向她示好。
隐约间,她觉得好像有点熟悉。
在裴昭脱去一身锦衣后,穿上布衣,满身光华骄傲不再,她隐约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裴昭很快就被押着下了囚车,踉跄着和裴万里一同跪在台上。
她指尖发凉。
为什么,究竟熟悉在哪?
“呸,狗贪官,砍头都是便宜了。”
“平日里招摇过市,现在怎么不昂着头了?”
“哎,其实裴大人裴公子人品也不坏,昔日里还帮过我……”
“还不闭嘴!不要命了?”
刽子手喝了一口酒,在阳光下喷了。
林非鱼怔怔看着裴昭抬起头来,朝向她,然后笑了。
笑了。
这笑容她见过,她无比确信。
裴昭启唇朗声:“诸位,别了。”
裴昭的头骤然落地,在秋日的阳光中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笑容仍然滞在面容之上。
鲜血喷薄而出,一滴溅在她的眼中,将她的世界全部染红。
惊起现场尖叫喊闹,而她的双耳嗡鸣起来,眼前逐渐发白……
原来茶摊上不是他们二人初见。
“啊?你爹也要科举啊,要不要我让我爹带带你爹?”
是初见时裴昭一身布衣,笑容张扬肆意。
“那我以后经常来带你踢蹴鞠,好不好?”
是裴昭父亲中进士后,他携着她去蹴鞠,又送她回府。
最后一段回忆,是她看见烟花光晕下的裴昭,眼神无限温柔,朝着她说着什么。
她那时没仔细去听,而后来他却又摇头不愿再说。
林非鱼的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他究竟说了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
*
她木然睁眼,发现已经身在别苑。
她静默了许久,才缓缓起身,随后继续眼神凝滞,一动不动。
直到她咳嗽出声。
门口传来低沉声音:“大小姐,你醒了吗?我熬了汤药。”
林非鱼闭上眼睛,她从没有一个时刻,那么厌恶阮栖风。
但她有必须要问出口的事。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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