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十

殷九昭垂眸,看着那缕血线在玉佩中蜿蜒游走,终凝作一朵合欢,指腹漫不经心地叩着玉佩边缘。殿外忽然传来侍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慌乱的声音:“魁、魁首……宗主正在静养,您不能……”

“无妨,本座只是担心旧友伤势,探望片刻即走。”熟悉的声音穿透殿门传来。

玉佩“啪”地一声被她掷入香炉,炉中沉香骤燃,腾起一缕赤红火星。她猛地坐直身子,灵力无声漫溢,软纱幔帐瞬间被灼得蜷曲翻卷。

“让他滚进来。”

殿门被推开,云归极提着一盏素纱灯缓步而入,灯火昏黄,映得衣袍上暗纹云螭泛着冷幽幽的光。“昭儿,我给你带了最喜欢的糖。”他靠近开口,唇角噙着笑意,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得几乎能溺死人。

殷九昭垂着眼,见他掌心摊开,那油纸裹着的糖块正泛着琥珀色,她没动,他动作自然地又往前递了递。

好半天没接,他放下灯,随后屈膝半跪在榻前,语气中带着嗔怪,“怎的如此不当心……”

话音未落,指尖便探向她腕上缠着的丝缎。殷九昭手一抬,躲开了。指尖擦过她袖口,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他手指悬在半空,微微一顿,然后从容收回,又后退半步,声音也随之放得更轻,“是我唐突了,只是你受伤了,从前……”他顿了一下,长睫低垂,语气中竟裹着一丝委屈,“你总让我帮你上药的。”

目光再次落在她手腕,他很快又从袖中滑出一个青瓷药瓶,指尖拈起一粒轻叹道,“你看,这药味苦,你以前吃完总找我讨糖吃。”

说罢抬眸看她,像从前那般等着她皱着眉伸出手来。

殷九昭看着他这副嘴脸,还是压不下翻涌的血气,唇角轻佻上扬,语气阴阳:“哟,云魁首竟然有空来?”

“怎么?是仙盟的事务不够繁忙,竟让您有暇纡尊降贵,来我这所谓的魔窟探望旧友?”探望旧友这四个字被她咬得极重,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云归极叹息地将手收回,将药瓶妥帖地拢入袖中,目光直直地迎上她,眼中蓄着痛楚。“我们相伴了这么多年……你不愿相信我吗?”

话音未落,他掐诀点向自己眉心,指尖绽出一点冷光,万千幻象自那一点漫开,重重叠叠铺满殿宇。

皆是当年种种,两人并肩立于云端;她伏在他膝头小憩,他替她绾发……一切落定,幻象散尽,他脸上带着苦涩:“昭儿,我知道你恨我,怨我当日取骨,可我亦是心如刀割……”

殷九昭听着,先前嘴角那抹笑意没动,忽然探手,掐住他的下颌逼视。“恨你?怨你?”她俯身凑近,气息拂在他面上,一字一句道,“大婚之日,你取骨下蛊,就应该想到我们再无情分!你的好心还是分给他人,本座受不得!”

“原来你一直在意这个。”他喉结滚动,颈侧筋脉凸起。

殷九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了起来。掐着他下颌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迫得他微微仰首,露出一截脆弱的喉结。

“在意你,”她笑意不减,眼底却无半分暖色,“云归极,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本座只是觉得恶心。”

“恶心你这副假仁假义的皮囊!更恶心……当初瞎了眼,信了你这畜生的假意!”她声音陡然拔高,眼尾却慢慢洇出一层水光。眼看便要滚落,她猛地松了手,后退几步别过脸去。

云归极淡淡地听着,面上不见恼色,指尖探入怀中,取出一枚褪色的如意结。“昭儿,你瞧,”他将那枚结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这还是你当初亲手做的,我可是日日不离。”

殷九昭目光落在那枚结上,发带已洗得泛白,编结处却依然齐整,那是试婚前她亲手系上去的结扣。

她一愣,不等她反应,云归极上前握住她的手,引她按向自己心口。隔着衣料,她掌心能触到那里有一团灵力在蛰伏,密密匝匝缠了数百道。

“你摸摸看,”他声线低哑,尾音微微发颤,“这里每一道咒,都是当日我瞒着你种下的,每一道都刻着你的名字。”

“我若假意对你,这三百道噬心咒便会顷刻引爆,随后每日子夜……都会受万蚁噬心之刑。”

话落,冷汗顺着他清隽下颌滴落,砸在她手上,殷九昭指尖一缩,他却反手扣住她腕脉,不容她退,“昭儿,你若不信……便亲手试试。”

“看看我这条命,是不是早就交到你手里了。”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她的灵力被迫渗入那咒印之中。刹那间,剧痛自他心口炸开,他整个人一抖,却不肯松手。偷偷咽下一声闷哼,他眼底水光隐现,随后轻笑起来,“昭儿,你恨一分……我这里便痛千分。”

殷九昭沉默着,片刻后,五指成爪,情丝自指尖而出,就要刺向他的心口。

云归极反应极快,侧身闪过,随后袍袖一拂,剑气涌出,巧妙地一带一卸将她那记杀招带偏。情丝擦着他的衣襟掠过,逸散的能量冲击得殿内珠帘乱晃,叮当作响。

她再次劈来,这一次他没有躲,情丝刺穿左肩,他整个人被力道带得向后踉跄退去,重重撞上身后青玉屏风。

屏风应声碎裂,玉片四溅,他瘫软在碎玉堆里,他瘫软在碎玉堆里,青丝散落,却还在笑。指腹轻抚过缠在颈间的丝线,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却带着温柔:“昭儿,你当真舍得杀我?不顾及我们多年的情分?”

“情分?你我之间还有何情分可言!”

“云归极,收起你这套虚伪的说辞,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话音未落,她再次缠紧情丝,他见势不妙,立刻挣开。

殷九昭猱身而上,攻势更加疯狂,完全是以命搏命。云归极左右闪避,避开要害,没有还手,只在她停顿间隙中急声开口。

“昭儿,我当初是为了救你!”

“救我?”殷九昭招式一滞,像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怒火更炽,“剜心取骨地救?云归极,你的无耻真是永无止境!”

“是真的!”云归极眼神真挚,语气更是急切,“你体内原来的道骨早在当年那场刺杀中碎裂,如今道骨与灵力存在排斥。”

她欲弹向他眉心情丝收了回去,攻势慢了下来。云归极捕捉到她的迟疑,语气愈发沉痛:“当年那致命一击,你心脉尽碎,道基崩溃,天下灵药皆无法救回。”

他声音哽咽,眼中水光凝成实质,在眼尾摇摇欲坠,“恰逢其时,我得知慕清绝身陨……其道骨乃万年难遇的灵骨,属性虽与你相冲,却蕴含着庞大的生机,或可一试……”

他顿了一顿,“我不得已,只能兵行险着强行将那根道骨移植于你体内,这才吊住了你的命。”

“你……你说什么?”

云归极见她动摇,面上愈发悲戚:“此法凶险,虽能续命却也日夜侵蚀道基,终有一日会彻底反噬。我日夜忧心,成婚之日你遭反噬,我不得不……”

“如今谢玄止不知从何处得知,定会杀你取骨,我放心不下,所以才冒险前来告知……”

“昭儿,我怎能眼睁睁看你入险境?”他尾音渐弱,伸手去碰殷九昭的肩膀。“我知过程痛苦,我心中之痛更胜于你,可我别无选择!昭儿,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殷九昭怔在原地,那年昏迷之中,确实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注入体内,醒来之后,道基处便始终萦绕着一层格格不入的寒意,她只当是伤后余症,从未深究……

云归极眉心舒展,缓缓上前,面上痛色未消,语气却愈发温柔,随后试探地握住了她的手。

“昭儿……我不敢求你原谅……”他垂着眼,语气卑微,“只求你信我这一次……让我帮你好不好?”

殷九昭没说话,他轻轻地将她整只手拢在掌中,“谢玄止修为深不可测,心性冷硬,我实在担心你……”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侧脸。她看着他没动,眼前这个人与记忆中那个让她倾尽所有的云郎渐渐重合。云归极唇角牵起一点弧度,顺势将她拥入怀中,双臂环过她肩背,“你信我便好。”

他察觉到殷九昭的肩背绷紧后,松了力道,双臂虚虚拢着,不再用力。而她的袖角不知何时钻出一缕情丝,缠在他的玉佩绦带上绕了两圈,随后便消失了。

退开时他眼尾泛着红,烛光映在上面,平白点了一分春色。他俯身凑近,将视线与她齐平,四目相对,气息交缠。

“好了,没事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温柔,指腹轻轻地拂过她鬓边碎发,将它们拢到耳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说罢,看着她放松下来,再次将人揽入怀中,殷九昭犹豫片刻,最后闭上眼将脸埋在他带着淡淡冷香的衣襟里。

殿内明珠柔和,暖香袅袅,一对璧人仿佛破镜重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十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