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总坛引着九天清辉,谢玄止孤身踏上天台。抬眼望去,云归极缓步走来,步伐从容,笑眯眯向他问候,“玄止,好久不见。”
谢玄止冷冷地斜睨他一眼,下颌绷得很紧,拇指一顶剑格护手,剑锋半出鞘,寒气森森,蓄势待发。
“玄止,”见状,云归极也不再客套,他挺直脊背,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今日前来,是有关于……清绝道友遗骨一事。”
话音未落,谢玄止的剑尖已压上他颌骨最薄处,陷进去半厘,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只吐出一个字:“说!”
云归极足尖先离,后移三寸,眉心拧起,“此事埋藏于我心中多年,”他吐字放缓,一字一顿,“每每思之……亦觉愧对于你。但时至今日,眼见误会愈深,恐酿成大祸,不得不说了。”
他的声线沉了下来,慢慢道,“当年,清绝道友不幸身陨,其遗骸本应由剑狱封存,然彼时殷九昭修为陷入瓶颈,急于求成,不知从何处听闻清绝道友身具罕见的冰魄灵骨,竟心生贪念,窃走了那根道骨!”
锁情剑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剑意如狂风过境,谢玄止急急追问,“你再说一遍。”
云归极以拳抵唇轻咳,顺势侧过身,将舌底压着的丹药咽下。再回首时,眼尾已然洇开薄红,眼底泛着湿意,“我得知此事后前去命她归还遗骨,可她却已被力量所惑,试图强行炼化!”
他指尖掠过香炉升起的青烟,悄悄将方才掐破的掌心血滴落,烟气转成凄艳的紫色,在殿内弥漫开来。他恍然未觉般叹道:“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清绝道友遗骨受辱?”
云归极语气甚至带上了哽咽,“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继续假意与她结为道侣,骗取她的信任……终于在她放松警惕,沉浸于所谓的大婚之喜时……”
他垂下头,声音低沉,“我才找到机会,将不属于她的道骨……取了回来。”
谢玄止一剑挥落,案头琉璃灯应声裂开,灯焰逆流而上,卷上窗帷。他掌心剑纹更是迸溅出万点金赤星火,火星溅落处,青石地砖滋滋作响。
心口的断簪又在隐隐作响,与他周身抖落的道韵共振。接着他徒手攥住灯焰,火舌在他指间嘶嘶熄灭,嗓音粗粝:"你是说……她的道骨在殷九昭体内?”
他眼底骤然掀起惊涛,语速加快:“她的无情骨在那个合欢宗主身上?三百年来,她以此残喘了整整三百年?”
他阖上眼,她便浮现在脑海,眉眼清冷,眸底深处是化不开的空寂,偏偏眼尾微弯,唇角一牵,便足以叫天地都失了颜色。一切的焦点皆凝于她眉间,那点红成了无法宣之于口的嗔痴念想。
再睁眼时,那点温柔残影已被冷厉吞噬殆尽。他反手拔剑,一剑劈开身前虚空,墨发随势荡起。“好得很……这便用合欢宗魔物的尸骨铺条迎她归来的路。”
话音落处,剑脊裂开一道深纹,黑紫色的魔气狂涌而出,与他的仙元在半空中像两条疯了的蛇交缠,撕咬,最终缓缓凝成一片。
红梅覆雪,冷艳欲滴。
慕清绝生前最爱的,便是红梅。
云归极看着他剧烈的反应,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语气却愈发无奈,叹道,“万万没想,她因此事竟对我恨之入骨。”
“因此我不惜代价,从禁地弄来了上古禁蛊种入她身,要让她偿还慕道友所受的耻辱……”
云归极再次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尽是沉痛之色,缓缓道,“我实是劝阻不及,酿成今日苦果……玄止,这一切孽债,皆因我未能及时阻止她窃骨而起,我……难辞其咎!”
“我当真……悔极了。”他侧过脸去,指腹抹过眼尾,泪一滴接一滴地砸落。
谢玄止胸膛起伏,呼吸急促,怒意就悬在他的头顶,浓稠得近乎实质,压得周遭空气都低了几分。
“玄止,我知你怒极。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蛊毒无比,且与她神魂纠缠,强行取骨……清绝道友的遗骨恐也……”
谢玄止脑海中浮现出殷九昭那双燃烧着疯狂恨意的眼眸……就像两簇淬了毒的鬼火,在暗处幽幽地烧。
窃骨!辱妻!她怎么敢!
清绝,见到她,你在哭吗?
他周身的杀意肆虐,凌厉如刃,将空间扯出一道道暗痕。脚下的白玉地面早已不堪重负,裂纹蔓延,而云归极的袍袖翻卷,猎猎作响,他却恍若未觉。
良久,那恐怖剑压才一点点收敛下去,抬眼时,云归极看见了一双更冷的眼睛。
“何时动手?”
“万不可冲动!且容我细细谋划,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玄止没再说话,回眸冷冷地扫了云归极一眼,接着身影慢慢模糊,散入虚空之中,只余一缕未散的杀意还在原地。
再见时,谢玄止正跪在慕清绝的碑前,他俯身小心擦拭着碑前供奉的往生冰莲。随后抬眼望向冰冷的碑文,指尖抠进“爱妻”二字,嗓音沙哑:“为何,为何偏偏选了这般决绝的方式……连半缕残魂都不肯留与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整个人脱力地倒下,前额重重抵住冰冷的碑石。掌心剑纹泛红,血丝渗出,顺着指缝滴落在碑前碎玉。
他抬手将面具摘下,鼻梁高挺,下颌利如刀裁。偏偏唇色极淡,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凉薄与疏离。风起,他双眼微阖,眼尾泛红,“一千年了……你衣角碎香我都记不真切了……”
“清绝……你怎忍心……”
剑鸣愈疾,千年前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被他的情绪牵引,终于冲破了时光的封禁。锋锐剑尖尽数没入后背,锁住的记忆闪现在识海,风雪止,慕清绝与他相对而立。
他后退了几步,甚至剑还收在鞘中。而慕清绝面色平静,唇角紧抿,随后手腕翻转旋动长剑、剑风席卷四方。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甚至凝聚了毕生的修为以及对大道的所有理解。谢玄止足尖轻点,剑也应声出鞘,可却只是侧身躲过。
第二次攻击接踵而至,剑势更疾,更狠,甚至还逼进了他的丹田气海。但这一次,他没有躲。接着就见慕清绝的剑锋刺入他的左肩。
抬眼看她,可她眼里没有半分波动,作势要抽剑,准备再次进攻。他剑破天际,锐气凛凛自生,可他将其隐于身后,扶着她的剑再度没入左肩,鲜血涌出,淡淡道,“这一剑……可够?”
慕清绝眉峰未动,目光冰冷:“众生如棋,我亦是子。”
话音未落,她抬臂抽剑,寒光映亮半张脸,她抬眸直言,“出剑。”
“清绝……大道并非只有绝情一途!”
回应他的是一道撕裂长空的冰寒剑光,剑气如龙,直指他的眉心。风止尘落,她掀了掀眼皮,锐目生寒,“就只会躲?”
“若能让你好受些……我便受了。”
“受?” 慕清绝冷笑收剑,周身灵力暴涨,接着凝掌为刃,狠狠拍向他的胸膛。
“清绝……你当真……要杀我证道?”他握住慕清绝的腕骨,掌心滚烫,向前一步逼视着慕清绝,声音带着恳求,“清绝……看着我……”
她的手腕猛地一震,磅礴道力爆发,强行挣脱了他的钳制。
“冥顽不灵!”
“你……终究是如此恨我。”他不再退让,本命剑发出悲鸣,随后悍然迎上。
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剑气纵横。他没有用杀招,总是格挡或卸力。可慕清绝直指向他的要害,剑剑狠戾。
他挥剑逼退,她不知为何身形一滞,就是这一滞,他的剑锋精准无比地斩在了慕清绝的本命灵剑上。剑尖旋转飞出,“铮” 的一声钉入不远处的冰岩,仍在嗡鸣。
慕清绝握着半截断剑,身形踉跄。抬头看他,眼含厌憎。下一秒,她猛地拔下了发间玉簪狠狠刺入了他的心口。剧痛席卷全身,谢玄止嘴角溢血,闷哼一声,随后闭上了眼,而那簪尾在轻颤。
就在她再度握紧簪尾,往里插时,本命剑发出一声悲啸。
他猛地睁眼,便见剑从她的后背透出,血溅落在他脸上,灼痛了他的眼。风雪骤起,他几乎是瞬间就切断了与本命剑的联系,然后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鲜血。
“不……不……!”
他把她抱在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接着伸出手,试图去捂住她心口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窟窿。
可那血那么烫,那么多,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疯狂地将仙力注入,可那些灵力刚一进去就被什么东西绞碎,随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别怕……清绝……我会救你……我一定能救你……”他语无伦次,血与泪混杂在一起,落在慕清绝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
余光瞥见一旁的“止水”,它就静静地躺在地上,剑身雪亮,刃上还淌着她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它是剑,它懂什么?它懂什么!
凭什么它自作主张,凭什么多管闲事,凭什么替他杀人!他才是主人!他的生死,他的命数,该由他自己来定!
救了他,然后呢。要他活着,要他一个人活着,要他在这世上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它怎么敢!
他将慕清绝抱得更紧了,她躺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抬眼望向他时,唇角艰难地向上弯,随后带着一抹笑在他怀中缓缓阖上了眼眸。
她的断剑掉落在雪地中,光芒尽失,如同凡铁,而她也将彻底消散在呼啸的风雪里。
风雪漫天,很快将两人的身影吞没,也将那摊刺目的血红渐渐覆盖成一片苍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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