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四

谢玄止破空而去,所过之处,云层久久无法合拢。云归极之前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窃骨,亵渎!

速度再次暴增,但在掠过一片荒芜的虚空乱域时,一个慢悠悠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老头,着一件沾满酒渍的灰旧道袍,腰间挂着一个红葫芦,头发花白凌乱,用一根黑乎乎的木簪随意绾着。他眼睛半眯半睁,脚踩着一片漂浮的碎石,悠闲地剔着牙。

谢玄止紧急转向,凛冽剑风呼啸而出,将他的几缕灰白碎发糊了满脸。老头扯着嗓子“哎哟”一声,身体向后一仰,踉跄着在碎石上倒退几步,接着手指颤巍巍指向半空。

“撞人了!撞人了!你这后生好没道理!在这天上横冲直撞,撞了老头子我连句道歉都不说就要跑?”

他心急如焚,可满腔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胡搅蛮缠打断。他的眉头拧紧,极不情愿地收住脚步,目光落在还在跳脚的老头身上。

“让开。”谢玄止道。

老头丝毫没有察觉他语气的冰冷,反而梗着脖子,叉着腰,“撞了人还这么横!来来来,给老头子我赔礼道歉,再赔我壶好酒,否则今日你别想走。”

谢玄止眼中杀意凛然,反手探向背后,指尖触上剑柄,肩胛绷紧。“最后说一次,让开。”

老头却凑近了一步,歪着头,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谢无涯,最后啧啧了两声。“嚯,好大的煞气!你小子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干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

谢玄止不想再与他废话,抬步便走。老头身形一晃,又挡在了他面前,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几分,“这么急?说说看,老头子我或许还能给你指条近路。”

谢玄止冷冷地看着他,杀意在胸腔里翻涌,掌心的剑纹几乎要灼穿皮肉。

她就那样死了,骗了他,弃了他,留下他。可谁配用她的骨,承她的道?她连他都瞧不上,那个女人怎么敢把她的道骨窃去用?

“辱吾挚……友,此仇似海难消!”

“辱友?”

老头脸上的表情顿住,然后笑意浅浅浮上唇角。随后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傻小子,你确定是‘辱’?你亲眼见着了?”

谢玄止被反问刺住,他并未亲眼所见,一切都是云归极所说……

“与你无关!”他怒喝,不再纠缠,转身便要强行离开。

“你要去的地方,”老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慢悠悠地传来,“是合欢宗后面的思过崖吧?”

谢玄止脚步一顿,这老头……怎么会知道?

老头却只是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踱着步,像是自言自语般,“思过崖,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老头歪头打量了谢玄止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晦暗。“因为那崖底下,关着连天道都畏惧的东西。天雷劈不到那儿,天罚落不下去,因果纠缠不了。那是三界律令都无法触及的……绝地。”

“进去的人,生死各论,能不能活着出来……全看命。”

老头看着他转过身,自顾自地把葫芦打开。酒气冲出,烈得呛人。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下来,他拿袖口一抹,把葫芦递向谢玄止。

“喝。”

葫芦肚里晃荡着半指深的残酒,映着天边将压的墨云,浑浊一片。

谢玄止没动,老头也没催,自己又捞回去,慢悠悠抿了一口,双眼半阖着,“不敢喝?连口酒都怕,那地方,你去了也是送。”

老头声音懒散,“天道连雷劫都不敢往那儿下,你确定要去?”

“我意已决。”

老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行行行,傻小子,有骨气。老头子我今天心情好,送你这莽撞后生一程。”

他向前走去,步伐看似飘忽,可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空间裂缝的间隙里。“跟上啊,傻小子!磨磨蹭蹭的,耽误了你的‘辱友之仇’,老头子我可不管!”

谢玄止跟了上去,老头身形鬼魅,每一步都玄妙无比,带着某种远超认知的天地韵律。谢玄止全力催动身法,勉强跟上,越往前行,周围的环境越发阴森诡异。威压,隐隐从前方传来。古老,原始,仿佛是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

谢玄止感到周身剑意都在被虚无慢慢侵蚀,心中一凛,灵力运转更加急切。而那老头却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甚至还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到了。”

谢玄止抬头望去,巨大悬崖从虚空深处拔地而起,崖壁漆黑如墨。而悬崖下方,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怎么?怕了?”老头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傻小子。”

他没回答,剑意凝聚收敛,便要纵身一跃。可后颈突然传来刺痛,谢玄止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向前倾倒,在失去意识前,他隐约听到一句蠢……

老头轻松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拎起,接着随意地丢在崖边的碎石上。他又灌了几口酒后,他蹲下身,打量着昏迷不醒的谢玄止。昏迷的他没了眼中骇人的杀气与拒人千里的剑意。

“啧。”老头咂了咂嘴,伸手揭开了寒玉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俊朗不凡的面孔,可浓眉紧蹙,唇角紧抿成直线,显得生人勿近。老头盯着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长长的气,叹息声在空旷的崖边回荡,带着洞悉悲欢的苍凉。

“可惜。”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拂过谢玄止紧蹙的眉心,“你这脑子……装的都是些啥啊……”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探入谢玄止的衣襟,摸到了藏于心口位置的断簪。簪身暗淡无光,老头抽出后将其举到眼前,眼中闪过了然。

他低语,声音如同叹息:“果然……在你这傻小子身上。”

他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将它和面具一起收入了自己袖袍之中。“东西……老头子我先替你收着。你哪天回过神来老头子再还给你。”

然后他指尖凝聚起一点幽蓝光芒,接着在谢玄止眉心轻轻一点,融了进去。

“抹了……”老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都抹了……你这辈子不该记得的事,不该有的执念……老头子一并替你抹了。”

所有把他在仇恨与痛苦中越缚越紧的丝线,在这一刻被悉数抹去。谢玄止紧拧的眉头松开了。而做完这一切,老头仿佛被抽走了不少力气,一屁股坐在了崖边,大口喘着气,灌了一大口酒。

“臭小子……”

“当年那丫头拼了命把你从这里面推出来……你倒好,千年后又要自己蹦下去。”

“你说你这辈子……欠她的,还得清吗?”

他再次低头看了看谢玄止,然后伸出脚,随意一脚踹在了谢无涯的腰侧。

“下去吧。”

昏迷中的谢玄止身体向崖外飞去,翻滚着坠入了漆黑幽深的万丈思过崖。老头收回脚,站在崖口,看着那道墨色身影被黑暗彻底吞噬,听着那越来越远的的风声,沉默了很久。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脚边静静地躺着好几柄剑。老头随意提起一把,握着剑柄感受着残留的恨意。摇了摇头,将那几柄锁情剑抱起。

“剑太凶,煞气太重,你用不合适了。”

他对着崖底喃喃,声音被风卷走,飘散在无尽的阴煞之中。

“生死各论,好自为之吧。”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将葫芦重新挂回腰间,佝偻的身影渐渐远去。风中只余下他断断续续的哼唱声,调子古老苍凉,模糊不清,随着风,幽幽地飘散在无尽的虚空中。

“……冤冤陈事,前尘付水……天无情……人难休啊……”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连同身影一起消失在茫茫深处。

谢玄止被剧烈头痛唤醒,手指触到粗糙的地面,睁开了眼。

这里……是哪里?念头闪过,茫然涌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一片空白。他用力去想,可脑中只有一片粘稠的雾,什么都抓不住。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颧骨,唇线,眉骨,没有什么异样。可他为什么……会觉得脸上应该有什么东西?

谢玄止扫视四周,他躺在碎石滩上,碎石之外是一个墨绿色水潭。

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柄长剑,鞘身暗沉古朴,毫无纹饰。可目光落在剑鞘上,一股熟悉感传遍全身,他本能地扑了过去。双手触及的刹那,灵力顺着指尖涌入他的经脉,与他自身的气息同源同质。

他用力将剑从碎石中拔出,握在掌心。

风过,冷香袭来。前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片梅林。枝头不见叶,却缀满了花。而在梅林深处,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红衣,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浓烈,鲜活,肆无忌惮地撕开了这片绝地的死寂与苍白。

那人影越走越近,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更加苍白。宽大的衣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她眼微微眯起,扫过他茫然的脸。然后唇角勾起讥诮。

“呦。”

她声音虚浮,却慵懒如钩,“剑尊大人……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可怜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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