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殷九昭闻言,眼尾上挑,带着玩味打量了他一番。
“我是谁?”她慢悠悠地重复着,接着向前踏了一步,“剑尊大人提着剑冲到我的面前,如今却反过来问我是谁?”
“怎么?是要杀的人太多,记不清了?”
她眯起眼,目光落在他茫然的脸,唇角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兴味。“让我猜猜……你是来杀我的吧?”
她抬起手,碰了碰下唇,按下快要忍不住的笑。“啧……剑尊大人,你这差事办得……有点慢啊。”
谢玄止没有回答,可“杀”字入耳时,心口一抽。他皱起眉,攥紧了剑柄。
殷九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娇笑出声。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在空旷的梅林回荡。她甚至笑得弯下了腰,手扶着旁边的老梅树,赤红的衣袍在花雨中簌簌作响。
“哈哈……咳咳……”她笑着笑着便咳嗽起来,唇角溢出一点暗红的血色,却依旧止不住那疯狂的笑意,“堂堂诛魔剑尊……谢玄止……也会有今天!”
她抬起脸,墨发凌乱地贴在颊侧,“失了记忆,丢了面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站在我面前……”
她望着他,眼角还泛着薄红,衬着眼尾那颗血痣愈发妖艳。“你也有今天啊……谢玄止……”
可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涩,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树皮,带下几片碎木。
云归极,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她的脑海,呛得她喉头发紧。她想起了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想起了那双含着春水般的眼眸,想起了他为娶她在仙盟大会上替她挡下非议的背影。
可如今崖底苟活,蛊虫噬骨全都是拜他所赐!
笑声断了,她直起身,低头看着指尖渗出的血,一字一字地念出,“云归极,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念完之后殷九昭抬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谢玄止身上。她舔掉唇角没干透的血痕,唇色艳了起来,抿嘴浅笑道,“不过讨债嘛……总得先收点利息。”
“谢玄止,你听好了。”她扬起下巴,声音抬高。“是我救了你,可你恩将仇报要杀我,现在你必须听我的。”
谢玄止想说什么,可脑子里空荡荡的,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里,不记得对面这个女人是谁,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杀她。
可说道“要听她的”的时候,心跳一声接一声,撞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他抬手按了心口,掌心底下烫得吓人,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身体似乎在告诉他这个女人没有说谎。他垂下眼,先点了点头。
邋遢老头醉醺醺的,他盘腿坐在岩脊上,仰头灌着葫芦里的酒,目光透过层层空间,看见谢玄止正跟在殷九昭身后。
“啧。”他咂了咂嘴,放下葫芦,笑得一脸得逞,“岑老头,你输了。我就说那臭小子会跟她走。”
旁边的精瘦老者,正是百炼府府主岑淬。脾气古怪,常年闭关,所拥有的“辨材眸”可辨尽天下奇材,借此炼出无数惊世神器。他年岁已不可考,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穿着一件不见褶皱的藏青色道袍。
岑淬没有理会他的得意,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
“嗯。”
“嘿嘿……成了。”疯老头将葫芦往膝上一搁,嚷嚷道:“赶紧的,把你藏着的那坛万年雪魄酿给我拿出来!”
岑淬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牢牢锁在了疯老头那只宽大的的袖口上。
“不对,”岑淬的的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疯狂旋转起来,接着看见大道剑意的光芒一闪而过,他l立刻追问,“不对不对不对!你身上藏了什么好宝贝?”
疯老头将袖子往身后缩了缩,嘴里更加大声地叫嚷起来。“看什么看!你那双贼眼往哪儿瞄呢!酒呢?愿赌服输懂不懂!百炼府的府主,总不能比我这糟老头子还赖皮吧!”
他整个人朝疯老头猛扑过去,手指触到了袖口,声音都带上了急切,“器韵!拿出来!快拿出来!让我看看!我出百炼府三成库存换!”
“不给不给不给!”疯老头死死捂住袖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滚来滚去躲避岑淬的扑抢。“你个打铁的懂个屁!什么器韵,这就是个破簪子!你这老东西看见好料子就跟狗看见骨头一样!离我远点!”
“你懂什么!"岑淬穷追不舍,“你一个喝酒的糟老头子拿着这种至宝招摇过市,纯属暴殄天物!给我……”
他不再躲闪,任由岑淬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袖口,低低地说了一句:“岑老头,你炼不出来。”
岑淬挑眉,不服道:“我炼不出来?还没有我炼不了的东西!”
“那东西的器魂,”疯老头慢悠悠地说,“早跟那臭小子的神魂绑死了。你拿走了也没用,炼不了,融不化,连催动都催动不了。”
他不甘心,继续盯着袖口,手指搓动着,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那……你总得让我好好看看。还有,那小子失了忆,那姑娘一身蛊,你把他们凑在一起,总不会只是喝酒打赌这么简单吧。”
疯老头怔了怔,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干什么?”他歪着头望向远处那片早已看不见的梅林方向,“我只是……把一个没走完的圆,重新摆正罢了。”
他站起身,将葫芦挂回腰间,“走吧岑老头,陪你一起去百炼府。”
“去百炼府做什么?”岑淬警惕地问,生怕他又要顺手牵羊自己藏的什么好酒。
“走了走了,你不是要看簪子?还有你藏的那坛万年冰髓酿再不喝,就要被你的炉火烤干了……”
仙盟总坛,云深处。
云归极独自一人跪坐在蒲团上,双手结印,试图调息。可丹田处却传来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绞痛。痛楚如万蚁噬心,钻入经脉,骨骼。手背青筋凸起,他咬紧牙关。
一口血涌上喉间,他偏头咳出,殷红溅在青石地面,如梅落雪地。他抬袖狠狠碾过唇角,紧闭着眼,继续十指紧扣,渐渐额角冷汗沁出,顺着下颌滴落。
又一口血涌上来,比前两次更鲜,更艳。
他低头看着那滩血迹,嘴角弯起,笑意未达眼底,眼睫在烛光里颤着。
他一直盯着那滩血,忽然用指尖蘸了一点,点在唇上慢慢抹开。殷红的,艳艳的,衬得他那张脸更白,整个人活像吃人的鬼。
“昭儿……”声音沙哑,轻飘飘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殿外钟声沉沉传来,一下,两下。他数着钟声,等着它退去。
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秦渊缓步走入,负手立于一旁,低头看着云归极狼狈的模样,眉头皱起。看了许久,他才淡淡开口,“何苦呢。”
云归极痛的撑着地面,没有抬头,呼吸粗重。
“就算负了她一人,又有何妨。”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了摇,光影晃动,看不清秦渊的神色。他嘴角下压,继续说道,“刀不欠血,血不凝刃,飞升路远,哪一级台阶没垫过故人肩骨?哪一寸寒锋没啜过至亲喉血?”
“哪有什么情深不寿,最后都是成王败寇。你又何苦自寻苦闷……”
云归极终于抬起头,他脸色苍白,唇色褪尽,碎发狼狈地粘在鬓边。随后他冲着他笑了,虚弱地摇了摇头,“秦渊……你不懂。”
话落,又是一口血咳出,沿着唇角蜿蜒而下。他的目光一点点涣散开去,朦胧中,一张苍白而痛苦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先是一双灰白的眼睛在虚空里望着他,然后是瘦削的脸。颧骨上还沾着血,嘴唇开裂,嘴角却费力地往上弯。
是他的妹妹,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勉强笑着望着他,嘴唇微张,像是在说“哥哥”,又像是在说“别担心”。
渐渐,她的脸模糊重叠上了另一张脸。
是殷九昭,不同于妹妹的稚嫩与苍白,那是另一种模样,她穿着被血浸透的破碎嫁衣看向他,脸上因为恨意而扭曲,疯狂。可偏偏那双眼睛……曾经在桃树下温柔浅笑,曾经在月下羞涩躲闪……
云归极整个人向前栽倒,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趴在地上喘息着,睫羽湿漉漉地垂着,苦涩的笑僵在唇角。
情真意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此生,他自己也辨不清了。那时的好,有几分真,几分算?后来的步步为营,几分是身不由己?几分是私欲作祟?
他不知道。他也不配知道。
他只知道丹田处有东西在咬,她越恨,它们越欢,夜里咬,白日也咬,偏偏咬不死他,只教他日日尝这滋味。
它仿佛是认主,又像是认贼。可怜他这样的人,竟也会痛。竟痛到想向她再求一点情,或讨一句恨。
他真是自私啊。既怕她的恨,又贪她的恨……可爱不得,哪怕做她命里的一只恶鬼,也好过被她干干净净地忘掉啊……
“我累了。”云归极声音闷在喘息里,轻得几乎听不见。“秦渊,你走吧。”
秦渊看了他许久,衣袍散乱,长发披落,半撑着身子,脸色苍白。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殿门合拢,光线隔绝在外,他挥灭了烛火,任由黑暗如潮水压在他身上,灌进口鼻。
“昭儿……”尾音沉入黑暗,殿内再无人声,只剩满殿浓稠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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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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