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六

“拿着”殷九昭将一样东西抛到他掌心,铜壁微凉,比拇指略大一圈,上面缠着藤蔓纹路,收口处嵌着一颗暗红珠子。

谢玄止垂眼看那铃铛,摇了一摇,声音清清脆脆地荡出去,皱眉发问,“做什么用。”

殷九昭斜倚青石上,赤足浸入潭水,拈着另一个铜铃,指尖轻轻拨弄,铃声响起。谢玄止听到后,整个人如同被丝线扯住了心脉,接着大步朝着声源方向走去。

她半阖着眼,目光懒散地落在谢玄止快步走来的身影上,唇角弯着。谢玄止在她三步外停住,低头看着她,眉头紧拧。他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不满,“你摇铃,我就得来?”

殷九昭抬起眼,嘴角弧度加深,歪了歪头,墨发从肩头滑落,露出苍白纤细的颈侧。“你欠我一条命。”她的声音透着理所当然,“铃响即至,不是天经地义么?”

谢玄止沉默着,手指猛地攥紧了铃铛。冰凉的铜壁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他抬头看她,眼底翻涌着本能的抗拒。

“剑尊大人不服?”她偏头,目光从他攥紧铃铛的手滑到他烦躁的脸,最后落在他心口的位置,意有所指。“我救了你,可你呢,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提着剑要杀我。”

谢玄止怔住了,胸口传来刺痛,他什么都不记得。可为什么痛楚如此真实,他本能地按向自己心口。

殷九昭看着他,唇角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满意。她起身走近,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廓,凉丝丝的。

“恩将仇报呢,谢玄止,你欠我的,是一条命。”

殷九昭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将铜铃随手挂在腰间退开,一副慵懒散漫的姿态。“所以这铃铛,是你该得的。什么时候我摇铃,你什么时候到。做得到,咱们的账就慢慢算。做不到……”

她没说完,谢玄止就已经默默地把铃铛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过来。”殷九昭盘坐在琴前的石台上,侧着头瞥向站在洞口的谢玄止,伸出一根手指,懒洋洋地朝他勾了勾。谢玄止站着没动,怀里的铃铛贴在心口,隐隐发烫。

七日了,劈柴,打水,打扫,她什么琐事都使唤他干,心情好就独自饮泉,赏花。再高兴些,会和他聊天,跟他说一两句她以前的事,可一旦他试图追问细节,她就冷冰冰地堵回来。他摸不准她。

“怎么,要我再说一遍?”

谢玄止沉默地在她对面盘膝坐下。

“手,放上来。”殷九昭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琴面。

谢玄止生疏地覆上琴弦,他手指修长,指腹上的薄茧刚碰到弦丝,殷九昭的手便压在他的指背上。

“勾。”

谢无涯拨动琴弦,清越的琴音荡开,并不成调。

殷九昭依旧压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她微微偏头,侧脸几乎贴上他的鬓角,呼吸拂过他下颌。“你看,”她的声音压得低,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我教你抚琴呢。”

谢无涯没有动,手悬在琴弦上方,肩线绷得笔直。

“别怕……”她轻笑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你的命,我还没想着要。”

可不久后,谢玄止就跪在地上。殷九昭坐在潭边,脚尖偶尔点一下水面,荡开涟漪。她也不看他,目光只落在水面上,过了一会后才慢悠悠地开口,“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谢玄止沉默着,唇线紧抿,不说话。

“你今日看了那块石头,”她的脚尖又点了一下,涟漪碎开又聚拢,“我有没有说过,那块废料不许看?”

“……说过。”

殷九昭站起来了,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身影覆了下来,挡住了他头顶的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玄止,我救了你,你欠我一条命,”她顿了顿,咬字清楚,“我供你吃住,教你东西,你就这么报答我?”

风从潭面卷过来,她低垂着眼,看着他跪伏在自己脚边,随后弯下腰,指尖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逼得他不得不直视她。她的指尖很凉,指腹掐入他下颌的皮肉,留下清晰的红痕。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诱导,“你说,你是不是恩将仇报?”

谢玄止的下颌被她捏着,被迫承着她全部的注视。他脑中的雾越来越浓,念头被搅成一团。她的声音钻进来,绕着他的意识转圈,随后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舌根。

“……是。”他嗓音沙哑地回答。

殷九昭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散漫,“跪着吧,跪到你记住了为止。”

再起身时,谢玄止的膝盖已经没了知觉,站起时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殷九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谢玄止踉跄着站直身体,与她几乎面贴面。

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快,“今日心情不错,教你画画。”

殷九昭松开他的衣领后,转身进了石室,在桌前坐下,拈起笔,蘸了蘸清水在石面上随意划了几道,然后把笔递给谢玄止。

“你自己画。”

谢玄止接过笔,他低头看着空白的石面,脑中一片空白。可他握住笔的那一瞬,手指自然而然地动了。笔尖落下,一笔二笔,线条渐渐交错纵横,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长发束起,衣袂翻飞,背脊单薄,却挺直如剑。

谢玄止的笔顿住了,他画的……是什么?

殷九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影子落在他背上,遮住了石面上大半的光。“画得不错嘛。”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可惜,少了点什么。”

她从他手中抽走了那支笔。握着笔,俯身在石面上那个脸上眼尾处点了一下。

一颗痣,极小的一点。她把笔再搁回他手边,清水滴落,点在眉心。谢玄止看着滴落的一点,眼尾泛红,眉心的……那点,那点痣让他想哭。

夜里,谢玄止又把梅枝劈了五垛,杂草拔了两遍。做完后他缩在干草堆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高烧来势汹汹,殷九昭摇了两遍铃,他都没能来。

她起身去了角落,看见谢玄止正蜷缩着,墨袍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他的脸埋在草堆里,脖颈泛着潮红,呼吸急促,带着灼人的热气。

“废物。”她扶正他的脸,贴上额头低低地骂了一声,转身走向药圃。回来时,她攥着灵草喂到谢玄止嘴边,语气恶劣,“张嘴。”

谢玄止烧得意识模糊,眼皮沉重,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嘴唇下意识地张开,苦涩灵草被强行塞入口中,他咳嗽起来,草汁从嘴角溢出。

他整个人缩得更紧,殷九昭蹲在那里看了他片刻,伸手将他的衣领扯开了。胸口和肩膀的皮肤上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她将一块粗布浸入冰水中,拧干,又走回来,将冰冷的湿布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遍。他的额温降了下来,脸上潮红褪去些许。殷九昭松一口气,语气不善,“别死在这。”

次日,天光未亮,殷九昭便醒了。她感到疼痛沿着经脉疯狂窜逃,她快步走出了石室,靠着树咬着下唇,是蛊虫在啃。

她强撑着从储物戒取出一把琴,十指搭上琴弦。不知何时,谢玄止已经站在了门口,殷九昭沙哑开口,“谢玄止,你给我好好听。”

第一个音落下了。清,冷,像冰裂时第一声脆响,谢玄止的脊背绷紧,后颈的汗毛立起。第二个音跟着压下来,更低,伴随凉意渗入骨髓。曲调缓缓铺展开来,琴声入耳,绕上他的心跳,越收越紧,谢玄止感到胸口发闷。

殷九昭低着头,指尖在弦上游走,动作缓慢,可每一次触弦都十分粗暴。血珠从指尖崩出,溅在琴面,染红了一小片木纹。

她弹的是那日。

葬欢殿,白玉棺,万盏情丝灯。云归极站在棺前,白衣胜雪,温润如玉地念着悼词,声音悲悯而清朗。可她的道骨却被强行引动,魂魂被一寸寸凌迟。

恨。

纯粹,炙热,烧得人骨头都在疼的恨意。

殷九昭笑了,笑声清凌凌的,可一声一声,皆是疯魔。她要让云归极道心溃散,神魂裂开,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要他同她共受这业火焚身之刑,同饮这蚀骨噬心之咒!

她恨他,恨他啊……

指尖下的琴弦骤然拔高,一声紧似一声,凄厉得几欲泣血,她把遭受的屈辱都融了进去。

铮!琴声戛然而止。

余音却还不肯散,像一缕不肯瞑目的魂魄幽幽地在梅林间荡来荡去。最后才缓缓坠入那片灰白而空茫的虚空之中。

谢玄止跪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另一手死死捂住胸口。

而殷九昭唇色惨白,唇角却勾着,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沾着血的琴弦上,笑意更深了些。她喟叹道,“记住这个感觉了吗,要好好体会啊。”

他的眼眶发红,哭了。

殷九昭伸出手,指尖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张狼狈至极的脸。

接着指腹沿着泪痕慢慢上移,从下颌到颧骨,一寸,一寸挪动,最后指尖停在他湿润的眼尾,轻轻一拭。

一滴泪,被她蘸在指腹上。她收回手,垂眸,那滴泪莹莹地亮着,她看着又笑了。

“你终于哭了。”

至纯至真的情感波动,多好,终于等到了。

她收回手,背对他将那滴泪按在自己心口,然后闭上眼,运转功法。《焚情诀》第九重功法缺少了一样不掺杂质,至情至性的引信,一直卡着,可如今她等到了。

那滴泪被她肌肤里藏着的灼意融了进去,秘术引信彻底点燃,情丝在她的经脉里奔涌,撞开被封了太久的关窍。

成了。

她转身后,看见他还在哭,她眉眼弯弯,笑眯眯地把他的泪水蹭掉,语气轻飘飘的,“你还在哭什么,该哭的人是我啊。”

她说完,掌心贴着他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不过你要还想哭,那就哭吧,毕竟……你哭的还算有用。”

她收回手,看着掌心被焐干了的泪痕,弯着嘴角,眼神平静地望向上空,风卷起她的衣摆,猎猎翻飞。

如今,欠她的,她会亲手,一点,一点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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