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十

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

崖底漫漫长夜,两个人的影子,在这方寸之地里重叠,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三年,就这么过了。

寒潭生烟,殷九昭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她的灵力已恢复了七成。蛊也被压着,蛰伏在深处。可她知道,那东西在等她松懈。要根除,还需另寻他法。

而另一边,梅林深处。谢玄止一身玄衣,立在万株红梅之间。手中一柄长剑,通体莹白,剑名止水,握在掌心时,连风都静了三分。

他抬手,手腕轻抖,剑尖划破空气,剑身发出清鸣,花瓣簌簌而落,却近不得他身侧一尺。接着撩剑翻身,衣袂翻飞如鹤翼,止水在天光下折出一道银弧,反手一撩,断梅无声,切口平整。

转身架剑,他将剑身横于眉前,上面映着他冷淡的双眼,眼波无澜,随即劈剑而下。再次内外腕花点剑,剑尖连点,梅花凌空炸开又瞬间凋零。外撩花起,手腕向外一翻,剑势如月牙出水,皎洁而凌厉。

继而穿剑向前,身随剑走,止水从梅枝间穿过,未伤一朵,却让整片梅林的影子都晃了一晃。他头也不回,反撩回身,剑尖向后斜挑。接着背剑绕身而过,剑在他背后旋转如轮。

仰头望天,梅枝交错间漏下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抿着的唇角。转身云剑,剑光如云卷云舒,大片梅花被剑风搅起,绕着他飞旋,他却只是平静地翻转手腕,一剑刺穿花雨的中心。

最后,他向前一纵,左脚前迈,止水猛然上崩,无形的剑气冲天而起,满树梅花在一瞬间全部震落。

花雨中,他收剑而立,止水归鞘时发出一声轻响。

抬眼一瞥,便见殷九昭立在梅林边缘,裙裾微扬,也不知看了多久,察觉到他的视线才慢悠悠地拍了拍手。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满地碎梅,看得出他剑意收束比之前精纯了不少。接着唇角一弯,先出了声。

“哟,舞的不错,有进步嘛。”

他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随即转身,黑袖一拂,径自向外走去。她收起玩笑,正了神色,快步跟了两步,与他并行。

“今日来,是跟你说一声,准备出去。”他的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她也不看他,只自顾自往下说,语气平淡了许多。“恩怨已断,此后两不相欠,出去后,你守着你的剑,我走我的路,可你若再次对我挥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梅林渐稀,天穹低垂,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着那道无形的虚空壁障。没有废话,两人眼神交汇,随后一同抬手,法力汇聚,合力一击。

虚空裂隙在他们头顶裂开一线,可接着便被无形的力量缓缓合拢。一天一夜,每次裂开后都会快速合拢。当他们好不容易地催动出一丝异样的光芒。可不久那光就消弭了,转瞬间天地间又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玄止收回手,指节上还残留着强行撕裂结界带来的震颤。他身形微晃,却依旧站得笔挺,只是眼底的血丝泄露了强撑的疲态。而殷九昭则跌坐在地,粗重地喘着气,掌心溢出鲜血,滴落在地。

“再来。”稍作休息后,谢玄止开口,他声音嘶哑,听不出情绪。殷九昭抬起眼,望向他,随后撑着膝盖缓缓站起,准备继续。

就在此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从身后传来,随后暗处传来一声笑。疯老头从阴影里踱出来,衣摆拖在地上,头发花白蓬乱,手里捏着半个干饼,嚼得津津有味。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荡来荡去,像看一场好戏。

“哎哟哟,”他绕着两人转圈,破鞋底磨着碎石,一步一拖,“我说怎么这么大动静,原来是两个小娃娃在拆天啊。”

殷九昭呼吸未匀,额角还挂着薄汗,闻言身体一僵。谢玄止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将她挡在身后一寸,警惕地看着他。疯老头看在眼里,嚼饼的动作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深。

“有趣,有趣。”他啧啧两声,拿饼渣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一个的力拼了命想往上冲,另一个拼了命想往外推,劲儿不往一处使,怎么打得开这天地枷锁?”

谢玄止微微蹙眉,侧目看向这个见过几次的老者,冷芒凝目,“你来干什么?”

老头没接话,歪着头打量他俩。视线在谢玄止按剑的手上停了停,又慢悠悠挪到殷九昭的脸上。半晌,他嗤笑一声,拿葫芦嘴朝两人中间那步距离点了点。

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一动,咕咚咽下去,“凭你们,再打上十次百次,这道缝也不会为你们多开一瞬。”

随后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就算开了,你们从这道缝钻出去时,也得卡在半路,虚空的罡风能把你们俩的骨头碾成渣。”

风起,卷起他花白的碎发,也卷起殷九昭袖口残破的衣角,“不过嘛。”老头望着殷九昭,拿手背抹了把嘴,语调懒洋洋地,“老头子我心善,倒是可以帮你们一帮。”

他话锋一转,竖起三根手指,“而你们只需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第一嘛,丫头你就和谢小子去人间,给我寻一壶好酒。”他舔了舔嘴角,“要顶好的,开坛就能香醉十里地的,别拿兑了水的糊弄我。”

殷九昭听后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第二,你俩一道去药王谷,替我探访一位小友。他姓竹,叫竹远。告诉他,他要兑现当初答应我的事。”

“这是凭证。”他随手从怀里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抛了过来。纸卷便落在谢玄止的手心。接着他又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在指间晃了晃,也不急着给。

“去药王谷的底图,路线都画在上头了。”他又眯着眼笑,眼尾褶子堆得更深,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最后一个嘛……等你们回来再说。”

殷九昭垂着眼,手指在袖中下意识蜷了蜷。她的余光扫过谢玄止的侧脸,他神色不动,下颌却绷得很紧。老头把那张地图往两人中间一递,纸边被风掀得哗哗响。

“敢不敢接?”

殷九昭犹豫了,她抬眼看谢玄止,而他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谢玄止眼底防备一闪而过,殷九昭心里一刺,随即垂下眼帘。

“好,”殷九昭假意答应,“我们答应你。”谢玄止猛地看向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殷九昭却已经将地图收进了袖中,面上挂着浅笑。

疯老头愣了一瞬,随即爆出大笑。他笑着拍着大腿道:“好!好!答应了可不能反悔哦!”

话音未落,他抬手结印,两道金光自他指尖飞出,一道没入谢玄止的眉心,一道没入殷九昭的胸口。殷九昭只觉胸口一烫,低头看去,衣料完好,什么痕迹也没有。

“老前辈,”殷九昭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你……”

“哎哎哎,别生气,别生气。”老头连连摆手,忽然收敛了笑容,脸上显出认真的神色来。“有些路啊,一个人走太孤单,也走不远。两个人,走着走着,也就走成了。”

“况且这就是个小把戏,在完成三个条件之后,就自动解开了。”

他摇了摇葫芦,随后笑着看着殷九昭说,“丫头,你可是一口答应老头子我了,可不能转头骗我吧。”

“可你……”谢玄止准备再次争辩,可那老头却打断了他。

老头拍拍衣摆上的烟灰,施施然站起身,冲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他袍袖一挥,狂风骤起,云雾翻涌。谢玄止只来得及将殷九昭往身后一扯,脚下便是一空。天旋地转间,他看见那老头站在崖下,正朝他们挥手作别,嘴里还在喊。

“记得我的酒!顶好的——别兑水——”

再睁眼时,疯老头不见了,四周是陌生的官道,道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一块界碑,上书“清水”三个字。

人间。

殷九昭站在官道上,正午的阳光晒得她有些恍惚。身旁三步处,谢玄止负手而立,风吹起他黑衣的衣角,目光落在远处官道的尽头。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麦穗和泥土的气息。有商队的驼铃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当当,混着车夫吆喝的调子。

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梦里来过。

往前走了一步,她觉胸口一紧,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狠狠一拽。身子晃了晃,踉跄了一下,她回头望去。谢玄止仍立在原处,没有动,他皱着眉,没开口,只是沉默地跟上了两步。

谁也没有看见,在远处山巅的云雾间,疯老头正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怀里抱着一只没啃完的烧鸡,望着官道上那两个移动的小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傻孩子,”他嘟囔着,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块鸡肉,“都绑一块了还不知道珍惜。”

官道上,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渐行渐远。

山风卷过,云雾合拢,老头的身影消失不见,只剩一块青石在风里兀自突兀着。疯老头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古老,最后一句,被山风吹散。

“……同心不同路……同路不同心……傻小子……慢慢走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二十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