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十一

正走着,殷九昭蓦地刹住脚步,偏过头来,眸子里寒光一闪,声音却轻飘飘的:“你认识他?”

谢玄止垂了眼,指尖在剑鞘上缓缓摩挲,半晌没吭声。她索性折回来,直接说道,“那个老头,你认识。”

谢玄止依旧没答,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只是见过。”

殷九昭眯起眼,唇角勾起却没什么笑意,“你们算计我。”

谢玄止站在原地没动,“没有。”

“谢玄止,”殷九昭见他神色如常,接着说道,“从现在起,你继续听我的。”

谢玄止眉心倏地拧起,肩线绷紧。殷九昭见此往前踱了一步,换了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怎么,剑尊大人不想?”

“你不是想知道失忆之前的事么?老老实实,乖乖听话,一切结束,我告诉你,如何?”

“……好。”谢玄止沉默片刻后答应。

人潮如织,来来往往。入了城,摊上的白气袅袅腾起,和着尘灰,氤氲成一片热腾腾的俗世烟火。

忽听得隐隐铃铛声传来,清清脆脆,众人眼前便是一亮。但见殷九昭一袭石榴红裙缓步走入城中,裙裾轻曳,如踏云而来。几缕碎发贴着颈侧,她懒洋洋地抬着下巴,走得极慢,她身前几步,是谢玄止。他步伐不疾不徐,腰间悬着一柄剑,剑未出鞘,锋芒尽敛,一路行来,始终未曾侧目。

满城喧嚣,人声鼎沸,偏偏两人走过的那一径,声音都低了下去,连叫卖的小贩也住了口,怔怔望着。

殷九昭走到街心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原来是一个小乞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正蹲在地上捡一枚掉落的铜钱,抬起头的瞬间,正对上她的眼睛。她唇角弯起,接着伸出手在他的头顶拂过,他只觉得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然后头顶一暖。

她又弯腰,递了一些银钱放进他手心,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小乞儿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手心的银钱攥得更紧了,风吹得他眼眶发酸。

忽然,前方一阵喧哗。

“住手!”一声清喝传来,紧接着一个青衫男子提剑自二楼翻身跃下,衣袂翻飞,身姿飘逸。他足尖点地,随后长剑寒光乍现,剑尖直指那三个正围着卖花姑娘纠缠不休的泼皮。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钻入人群,顷刻没了踪影。

见状,他缓缓收剑,剑尖朝下,雪亮剑身映出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挺唇薄,眉宇间是藏不住的英气,偏偏唇边那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又让整个人生出说不尽的风流。他指尖习惯性地掠过鬓边,将风中凌乱的碎发轻轻理好,又正了正衣领,这才满意地扬了扬唇角。

长剑入鞘,人群中有人低低惊叹:“好俊的身手。”

那卖花姑娘抱着花篮,怔在原地。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她想上前道谢,可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分毫。接着那青衫男子朝她走了两步,一伸手,便从她花篮里抽了一枝栀子。他将花枝横在鼻尖,轻轻一闻。

“好花。”

声音不轻不重,却晕开层层涟漪。卖花姑娘心头一颤,慌慌张张低下头去,指尖攥紧了篮边,连耳根都烧成了霞色。他将栀子别在腰间,青衫配白花,衬得整个人愈发清隽出尘,像画中人可偏又沾了三分人间色。

他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俯身轻轻放在她的花篮里。“姑娘,此花我就当作谢礼了。”

他浅浅一笑,青衫随风而起,目光扫过众人,却先落在了谢玄止身上。他脚步不由得一顿,那人身上与生俱来的气势藏不住,他周身不染纤尘,宛如一柄出鞘的剑,立于天地之间,孤傲得让人不敢靠近。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谢玄止,落在殷九昭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定住了。

红衣灼灼,肤白如瓷,回眸一转,眼尾迤逦上扬,下颌轻扬,一缕青丝滑落肩头,恰似垂柳拂过春江。整个人艳光难掩,却威压似山,让人不敢直视,偏又忍不住去看。

殷九昭直勾勾盯着他,忽然笑了,招了招手唤他走到面前,笑道,“看了那么久……”

说着,她靠近了些,眼波流转,似笑非笑:“迷上我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坦荡,退了半步,拱手一礼,接着姿态潇洒地抱臂而立。眉梢一挑,他缓缓说道,“道友此言差矣,在下姬见墨,游历人间数十载,见过的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道友虽美,但在下也不差,”他顿了顿,眼中荡开笑意,“你我二人,那是平分秋色,日月同辉,谈不上谁迷上谁。”

随后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倒不如说,你我合该并肩一站,叫这满城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殷九昭笑意加深,“嘴还挺利。”

他没应声,目光在她俩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往殷九昭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道友,你与那位黑衣道友……不像道侣啊。"

话音方落,一道目光便落了过来,瞥了他一眼后,又越过他的肩,落在街对面一家客栈的檐角上。

“怎么,想补这个缺?”殷九昭语气轻佻道。

姬见墨挑了挑眉,两手一摊,往后退了一步,“不敢不敢,道友美貌无双,实力超然,在下哪敢妄想与你成为道侣?”

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带着笑,“若是如此,那在下明日便去出家,脑袋剃得干干净净,去庙里敲木鱼,不去扰道友的清净。”

殷九昭听后,笑出声来。

姬见墨趁热打铁,一拍胸脯,“交个朋友如何?看两位的方向,也是往城主府去的?”

“城主府?”殷九昭收了笑,目光从姬见墨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府邸飞檐上,“你要去?”

“在下不过凑个热闹,”他歪了歪头,眼中带着几分兴味,“不过二位道友气度不凡,来此处当也是冲着那桩大事来的。”

“哦?什么大事?”

“道友不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清水最近不太平,几天前,城主裴家那位自幼在外修行的独女,终于回来了,说是要嫁人。”

“夫家是隔壁城的大族,门当户对,喜帖发遍了整座城。”

姬见墨环顾四周,继续道,“偏偏怪在出嫁那天,风雨大作,天昏地暗,花轿经过城西官道旁时,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座新坟,连碑都没有。”

“坟突然裂开,新娘子拦都拦不住,直接从轿里冲出来,纵身跳入,坟随即合拢,当天任人怎么挖都挖不开。”

他抬眼看向殷九昭,语气神秘,“七日后,裴家掘地三尺,坟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城主贴了榜,悬赏能人异士查清,传言是……魔物作祟。”

姬见墨继续道,“在下不久揭了榜,相逢就是朋友,不如一同前去?”

谢玄止听到魔物二字,握紧了剑,眉头一皱,望着殷九昭开口道:“我必须去。”

殷九昭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绕着一缕垂落的发丝,懒洋洋地看着姬见墨,“急什么,新娘子那个未婚夫,叫什么来着。”

“赵家公子,赵晏殊。”姬见墨答道。

她神情透着玩味,“赵晏殊,名字倒是不错呢。”

“魔物作祟……”殷九昭继续道,“不知道这个未婚夫听了怕不怕呢。”

姬见墨一愣。

殷九昭拍了拍手,转身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谢玄止立刻跟着她,“先去城主府,去晚了,怕是城主要等急了。”

姬见墨还站在原地,摸了摸后脑勺,喃喃道:“刚才不是说这赵公子么……”

谢玄止没停,黑衣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对着他没有回头,“道友,等等……在下还有个问题……”

姬见墨抱着剑走在最后,忽然开口:“说起来,到现在还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

殷九昭没回头,声音从前边飘来,“殷无,他是谢水。”

姬见墨接话很快:“殷无?谢水?这名字……”

“姬见墨?”殷九昭轻轻念着他的名字,“你名字倒是不错,墨色隐,夜里去,可惜……”

“可惜什么?”姬见墨追问。

“可惜不是真名,”殷九昭转过身,斜了他一眼,唇角弯了弯,“不过没关系,本座最喜欢和假名的人打交道。”

姬见墨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他不再纠结名字的事,反而去看谢玄止:“谢兄也不说句话?这一路到现在,就没听你说过什么。”

谢玄止步子没停,嗯了一声。

姬见墨见他没有后续,笑着摇头:“行,谢兄惜字如金,殷姐姐倒是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他话少,”殷九昭回他,“但听话。”

看他们走远,姬见墨小跑两步追上去,“你们说,那新娘子自己跳进坟里,是被人害的,还是……自愿的?”

殷九昭笑道,“你揭的榜,你不知道?”

“在下这不是想听听高见嘛,”姬见墨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殷姐姐方才提到那赵公子时,话说得得别有深意。”

“自己想。”

姬见墨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一直沉默的谢玄止忽然开口,惜字如金:“不是她。”

姬见墨满脸疑惑:“什么?”

谢玄止没再解释,殷九昭倒是接了话,慢悠悠地替他说了下去:“跳进去的,未必是新娘子本人。”

姬见墨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后颈:“……那跳进去的是谁?”

殷九昭没答,指了指前方,城主府已在眼前,大门紧闭,门系白绸。谢玄止径直走去叩门,随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他们。

殷九昭迎上目光笑得温温柔柔:“劳烦通传一声,就说揭榜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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