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殷虚空亡魂冒出去,绝望地嘶吼,求生的本能让他疯狂催动残存的灵力。然而在他灵力运转的刹那,一股阴寒的药力,从他丹田深处被引爆。
殷虚空掐诀的动作停了,眼中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绝情草?怎么会在他体内!可就算他再怎么不甘心,神识也在一点点消亡,母蛊停在空中,无视他干瘪的躯体,直指殷九昭的丹田。
殷九昭要动,但她被蛊威锁定,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扑面而来。
“宗主!”一道单薄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扑出来,是红绡。
她左臂早就因母蛊的狂暴而皮肉翻卷,暗红的纹路更是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可她一直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母蛊撞向殷九昭的刹那,她扑了出来。
殷九昭瞳孔中倒映着红绡写满惊恐与决绝的脸,唇瓣微微张开,却什么也没说。
血肉被强行破开,赤金流光瞬间没入她的左臂,纹路疯狂凸起,甚至向着肩颈和心口蔓延。
红绡向后弓起,剧烈痉挛,她攥住了殷九昭的袖角,催促道,“……走……”
字音落下,她瘫倒在地,殷九昭低头落在红绡那条惨不忍睹的左臂上。禁地的风吹得她发丝乱舞,她慢慢蹲下身,她的手悬在红绡滚烫的蛊纹上。
“为何。”殷九昭的声音很轻,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而红绡呼吸急促,可却弯了弯唇角,冲她一笑,“你之前……救过我……在悬崖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那时候我刚摔下去,浑身是血。是你路过,给了我一颗丹……让我……让我活下去了,后来……我听说你在合欢宗。”
“够了。”殷九昭打断她,而那蛊纹已经蔓延到了颈侧,像一条赤金的蛇缠着她苍白的脖颈。
“然后我就留下了,”她自顾自地说着,“想着,总归能还你一条命。”
“你快走吧。”
走?她能走到哪里去?这孽畜啃着她的骨,吸着她的血,如今还要当着她的面,吞掉这……
殷九昭眸中烧出一片妖异的绯,低低吐出,“贪吃的畜生……”
她微微歪头,皮肤下淡青的血管隐现,嘴角弯起,将手腕贴上了红绡的脖颈,温声道,“本座的血……比那丫头的骨头更暖吧?”
她仰起头,燃烧本就濒临崩溃的道基,气血逆流,染红了半张脸,她对着无月的天穹,发出一声厉喝,“孽畜,给本座滚回来!”
它顾不上吞噬红绡的骨骼,贪婪地咬住了殷九昭的手腕。钻心的剧痛再次袭来,殷九昭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却咧开嘴,勾起一抹笑。
成了。
透过弥漫的血色,她的视线越过了落在了入口处那片浓郁的阴影里,那里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笼罩在一件的墨黑斗篷里,脸上覆盖着一张寒玉雕琢而成的面具。周身散发着万载玄冰般的凛冽剑气,而他按在心口的手颤抖着。在他心口黑袍之下,一截断裂的簪尾正隔着衣料,发出嗡鸣。
殷九昭盯住了那道黑影,剧烈的疼痛和血液的流失让她视线有些模糊,但那身剑气与戴着的寒玉面具让她认出来是谁。
云归极最忠实的走狗!
“看够了?”
“哈哈哈哈。”她的笑声在禁地里回荡,带着怨毒与疯狂,“下一个就是你!诛、魔、剑、尊!”
谢玄止心口处断簪发出的嗡鸣瞬间变得尖锐刺耳,随即一缕血丝从他的嘴角渗了出来。
他本无意来此,可心口的痛牵引他来到这。眉心皱起,他正要转身离去,可心口再次传来的尖锐痛楚竟引动了本命灵剑的低鸣。
此刻,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很久未起波澜的眼眸掠过好奇。在看清她充满敌意目光后,谢玄止冷冷地扫过四周,便匆匆离开,去了诛魔剑狱。
那里是一片独立于仙盟总坛之外的、悬浮于九天罡风之中的破碎秘境。
永恒的灰蒙,无数柄锈迹斑斑的残剑如同墓碑般倒插在荒芜大地上,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凛冽的罡风呼啸着发出呜呜的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剑煞与死寂之气。
谢玄止行走在这片剑之坟场,寒玉面具覆盖着他的脸庞,隔绝了罡风与煞气同时也隔绝了所有情绪。
那件宽大的墨黑斗篷在罡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就是一片凝固的阴影。
他扫过一柄柄形态各异的残剑,感知着它们早已消散在漫长岁月中的微弱剑意。在此处他寻找着与那个恨意滔天的红衣女子相关的任何事情。他要搞清楚,这千年都未曾有过波动的断簪为什么会因为她而嗡鸣。
而他作为弃位的诛魔剑狱掌狱者,知道这里不仅是囚禁魔头之地,更是历代仙盟存放诸多禁忌秘辛与封印远古邪物之处。有些秘密甚至连现在的仙盟盟主都未必知晓全貌,只封存于此地,由掌狱者世代看守。
不过他许久未曾回来过了,不知以前的东西是否还在,这千年之间是否有变故。
罡风卷起灰色的雪沫拍打在面具上发出细响,谢玄止心口的断簪似乎沉寂下去,但难以言喻的滞涩像一根刺,扎在内心深处。
临走前殷九昭的厉喝伴随心口的疼痛,反复穿刺着他的识海。
“下一个就是你!”
就算是她认定了自己是云归极的帮凶去合谋夺骨饲蛊,可……为何心口慕清绝的断簪会发出如此悲鸣?
难道当年……
谢玄止身影再次移动,向着更深处走去。那里藏着仙盟最不容触碰的秘辛。
合欢宗角落里的蟠龙香炉吐出袅袅暖香,殷九昭将昏迷不醒的红绡安置在了寝殿内的贵妃榻上。她站在榻边,腕骨处随意地系了一层不透光的玄色丝缎,垂眸看着红绡紧蹙的眉头,伸出手轻轻地抚平。
“宗主……我不是废物,别……不要我。”红绡呓语着,甚至伸出手去抓她的手。
“嗯……要你。”
情丝缠绕,掐诀,痛觉分移,此后便能得知何时受伤并分担她的痛楚。
她转过身走向寝殿深处,随后步履虚浮地靠近梳妆台。那摆满了各色玲珑剔透的玉盒瓷瓶,盛放着胭脂水粉、香膏珠钗。
葬欢大典过后她再未有过心思触碰这些,如今台面染了一层薄灰。她想拿起一只白玉盒,手指却触碰到的被几卷散乱画轴半掩着的螺钿镶贝的胭脂盒。
殷九昭的动作停住,麻木从指尖蔓延至心口,她木木地看着它。那胭脂盒做工极尽精巧,在寝殿柔和的光晕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泽。牡丹花纹更是栩栩如生。
云归极……是云归极送她的。
彼时他下界除魔,寻人间巧匠所制,归来温声点着她的眉心:“凡间女子皆用此物点缀容颜,昭儿若用了,定比牡丹更灼灼。”
可葬欢大典中他念着温润的悼词,大婚之日亲手取来她的道骨。
胭脂盒从指间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碎了。接着柔情的画面在脑子里疯狂旋转,一字一句,像刀绞。
是恨意,是恨意。是残存的,让她自己都作呕的情意……
她跌坐在地,呜咽从喉咙深处滚出,她一把攥紧了那只胭脂盒,螺钿镶贝的尖锐边缘刺破了她的掌心。温热染红了精致的牡丹花纹,艳得像枝头新开的牡丹。
她想,这是血,她的血。
“呵……” 殷九昭望着镜中的自己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滚烫的泪水在她的面颊上肆意横流。
她整个人蜷缩在地面上,暖玉贴着肌肤心里却仍感到冷,她累得睡着了。
再醒来,香炉里的甜香早已燃尽,光晕笼罩着这片狼藉。
她出去看了看贵妃榻上的红绡,蛊纹暂时蛰伏下去了。而玄色丝缎黏在她的皮肤上,掌心已不再流血,只留下干涸的血痂和清晰的刺痛。
爱意?她几乎要笑出声。多么愚蠢,多么可笑。
情竟让她也昏了头么?
他不是也爱她吗?为她去死吧……
献出他的名,他的道,他的神识,他的一切吧。她会大发慈悲赐他仙露,让他心甘情愿地醉在其中的。
仙道啊,这可是他自己选的命啊……
碎片飞入手心,她一施法,很快便在掌心粉碎,就像她方才流的泪,不过泪尽无痕,此尽却归于尘土。
殷九昭从袖口摸出瓷瓶,倒出一颗,贝齿轻合。接着走到榻边,将瓷瓶塞入了红绡手中,悄声说道,“好好休息。”
殿外,夜色正浓。寒风吹过合欢宗漫山的桃林,卷起残花无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