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土坯茅屋稀疏地散落着,炊烟袅袅,夹杂着牲畜的气味和柴火的味道。
红绡率先跳下马车,站在车边,殷九昭下车后,眼神扫过四周,远远观望的村民立刻缩回了目光,慌忙躲回家中。
村子很小,很快她们就来到了一处位于村落最低处的破旧的茅草屋前。屋门虚掩着,红绡听到里面轻微的咳嗽声,鼻子一酸,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冲了进去。
昏暗中,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往灶眼里添着柴火。“是……是绡儿吗?”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的惊喜和小心翼翼。
红绡扑过去,跪倒在老人面前用力地点头,抓住老人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老人颤抖着手摸索着抚上她的脸颊,眼眶湿润。
“真是我的绡儿回来了……老天爷保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殷九昭打量着屋子,这就是她的牵挂?她想要回的……家?
“绡儿……还有……客人吗?”
殷九昭在老人面前停下,垂眸看着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和欣喜的神情,沉默了片刻,“老人家,我是红绡的……” 她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师长,顺路,来看看您。”
“哎,好,好!是绡儿的师长啊!快,快屋里坐!这外头灶边脏得很,莫沾了您的衣裳。”
红绡发现哪里都落着灰,脸颊发烫,用袖子擦了擦矮凳。而老妇人在一个小陶瓮里摸索着,嘴里念叨:“还有点儿白面……绡儿回来了,师长也来了……得做点好的……”
面食香气混合着柴火的气息飘了进来,“绡儿,师长!快来,趁热吃!”
“修行之人,不食凡谷。老人家不必费心。”
“哎呀,便是仙人,偶尔尝尝凡间的味道也不打紧的!”老妇人换了个称呼,“宗主啊,”语气带着近乎鲁莽的熟稔和感激,“您把我们家绡儿养得好,胖了些,老婆子能感受到……真是多谢您了。”
她继续絮叨着,语气里充满诚恳:“您可不能光顾着孩子,委屈了自个儿!这馒头趁热吃,香着呢!吃饱了才有力气,才能更好的管教学生不是?”
殷九昭垂着眼看着被强行塞入手中的那个白面馒头。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她,细细想来,即使是云归极,自始至终的温柔也带着些距离。殷九昭站在原地任由温热灼烫着掌心,淡淡地应一下。
奶奶听到那声回应连连点头:“哎,好,好!师长不嫌弃就好,快尝尝,趁热吃!”她又摸索着拿起一个馒头塞到红绡手里催促道:“绡儿,你也快吃!陪着师长一起吃。”
红绡看着殷九昭吃下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然后慌忙用手背擦去眼泪,用力咬了一口。馒头很香,很软,带着小麦最朴素的甜味,是她记忆里奶奶的味道。
夜渐深,茅屋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犬吠更衬得屋内烛火静谧。
奶奶年纪大了又忙碌一番,此刻已靠在外间灶台旁的小铺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红绡终究是年纪轻,重伤初愈又经历大起大落的情绪起伏,此刻在难得的安宁中眼皮渐渐沉重。
晨光熹微,一抹赤红的身影立在院中,周身弥漫开生人勿近的冰冷。唯有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捻动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味着……那一点凡间的温热。
天光彻底放亮,奶奶醒得早,听到外面的动静便知客人要走了。
“要走了啊?”她扶着门框挂着笑,“回去好,回去好……宗门里事情多,师长定然是忙的……绡儿能跟着师长,是她的福气……”
红绡收拾妥当后站在奶奶身边,眼眶微红,用手握住奶奶的手,示意自己会好好的。就在两人即将踏出院门时,奶奶急急地向前了两步,唤道:“绡儿!你等等!”
她佝偻着腰,压低声音后一字一句地叮嘱道,“小绡啊……在外头……要是受了委屈……别硬撑着……记得……回家来!”
奶奶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眼泪,用袖子去擦她的脸,嘴里喃喃:“傻孩子……哭啥……好好的……要好好的……”
马车驶离,奶奶侧耳听着马车声渐行渐远,眼泪顺着皱纹淌了下来,“傻孩子……吃了不少苦啊……”
风扬起地上细微的尘土也拂过老人沾泪的衣襟,一切都回归冷清。
松香烧出细白的烟,殷九昭靠在缠枝牡丹软垫上,红绡则将脸埋在膝盖里。突然拉车的灵驹发出嘶鸣,马车颠簸,随即像撞上墙壁而停滞。
“宗……主,有异……样……”黑袍弟子声音颤抖,握着将绳的手不禁松开。殷九昭掠出马车,红绢正要起身,冰冷的命令就落下,“待在车里。”随后捏了个诀将黑袍弟子也甩进车里。
荒道的中央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又是谢玄止。他浑身剑气凛冽,依旧是那一身墨黑劲装,只衣襟袖口滚了银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殷九昭负手立于车辕之上,衣袂翻飞间,裙摆暗纹若隐若现。指尖自鬓边掠过,摘下半朵将败的桃花,就着花汁在掌心画了道符。符成,花树现,刹那漫天飞花骤然狂舞,“好狗……” 她笑吟吟踏过对方僵立的身侧,嗓音透着轻慢:“连挡路……都挑本座赏景的时辰。”
四目相对,空气中无形威压如同两座山岳轰然对撞。
谢玄止的剑气震得花枝乱颤,簌簌落了一地残红。殷九昭解下束发的绸绫,凌空一抖,绫缎撕裂成赤蛇,吐着信子盘旋而起。土地龟裂,拉车的灵驹更是哀鸣一声,四蹄跪伏在地。
“剑尊,还不滚开?”殷九昭退后半步看向他,声音沙哑低沉,眼下的情痣更是血红妖艳。谢玄止迎上她的目光,不说话,只将手按在心口,迟迟没有离开。
“好……好得很!”殷九昭唇角勾起,腕骨覆着的丝缎边缘迸出数根赤红情丝,在风里猎猎作响,“上次本座已然告知于你,再见面必取你性命!”
“既然你非要替云归极挡这条路……”她提高声音,一字一句砸向对面的人,字字淬着恨意。
话音刚落,谢玄止按在心口的手骤然收紧,断簪再次发出嗡鸣,像是应和。
“那你便替他先行吧!”情丝随她心念而盘旋而起,顷刻间凝成数朵赤色血莲,花瓣旋转着朝谢玄止飞去。莲影重重,殷九昭带着疯狂,指尖更是直刺谢玄止的心口。
谢玄止连连后退,直至莲瓣将灵缎划开,剑意陡然一变,背后十二把锁情剑开始震动,锁链哗啦作响。锐利的剑意在他身前形成一道流转着玄奥符文的剑盾。而赤红血莲带着恨意撞上剑盾,巨响如同九天惊雷炸开。
恐怖的能量将周围的一切尽数碾为齑粉,躲在车里的红绡与黑袍弟子受到冲击,齐齐吐血。殷九昭的唇角溢出一缕血丝,发髻松散,簪上的珠玉也被扬去,这一战让她本就残破的道基雪上加霜。
可她不管不顾,再次催动灵力。情丝缠上剑盾,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痕。谢玄止脸色一白,他没想到殷九昭的力量竟狂暴至此。
他大部分心力用于收敛剑意,不料竟落了下风。不能再这样下去,谢玄止眸光一厉,隔空点向那面即将破碎的剑盾。剑盾爆发出刺目光华,谢玄止飞身过去,一把攥住了殷九昭。
他握着她的手腕收紧了几分,:“你倒底是……”他顿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殷九昭挣扎的动作因这一问而停,随后慢悠悠地将血玉簪扶正。谢玄止没有理会她的小动作,看着她又像是透过她,终于问出了口:“是谁?”
簪尾迸溅出合欢宗禁库里的炽流,它迎风凝成靡艳绸缎,软软缠上霸道剑意。“本座是谁不重要……”她笑叹着扯动绸缎,缎面浮现无数痴男怨女的身影,“可道尊的剑……沾了俗世痴念……可还利否?”
谢玄止下颌线绷的更紧,殷九昭看着他的反应,唇角的弧度加大,指尖坠下半截情丝,从下端缠上谢无涯的剑柄。丝线溯剑而上的同时,背后背着的十二把锁情剑浮现胭脂唇印。
“剑尊还是退开些好……” 她靠近谢玄止的耳边呵气如兰,“这剑尝过我的味道……怕是要叛主呢。”
她的指尖再次翻转,黑红色光芒顺着情丝一闪,骤然腾起了火焰。是噬情蛊,被谢玄止的剑意和生命精气所吸引,竟在殷九昭催动功法时,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情火之中。
赤与黑交织的火焰沿着掌心反噬而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着她的手腕,一路向上。殷九昭浑不在意,只看着腕处肌肤上浮现出的那朵靡艳的花,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谢玄止闷哼一声,松开手,却还是迟了一步。还是被侵入一缕经脉,花从他的心口钻出,根系缠上他心口处的断簪,周身的剑意瞬间出现了紊乱。
而殷九昭也并不好受,周身烈焰黯淡,身体摇摇欲坠。最终单膝跪倒在地,低着头,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鲜血从指缝漫出,染红了赤色的衣襟。
谢玄止站在原地,墨袍无风自动,一缕黑红色的火苗还缠着他的手臂,不甘心地往肌肤里钻。他垂着眼,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对面那个重伤咳血的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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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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