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在地,谢玄止广袖微拂,一道灵力便轻柔罩住她周身。接着指尖凝出一枚灵丹,丹药自行飞至她唇边,眸光淡瞥:“服下,可护你心脉。”
殷九昭掀睫看向唇边的丹药,齿尖衔住药丸,拖着尾音笑道:“道君这救人的手艺……可比杀人生疏多了。”
他眸光掠过她破损的衣衫与暗红血迹,眼底微凝,旋即敛去,只将视线落向远山云霭:“此处非久留之地,你须回宗调理。”
话音暂歇,他袖袍轻拂,侧身半步:“本座送你。”
然而殷九昭抬起头,看向对面挺立如松的身影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用手撑地,站起身子,笑声里充满了讥诮与嘲弄,“呵……呵……”
接着偏过头,斜睨对面:“诛魔剑尊……好大的威风啊。”她抬手随意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带着颓靡,腕骨的丝锻更是一片殷红。
“先是拦路喊打喊杀,可现在又说要带本座回去?”
她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可下一瞬她又笑起来,笑得肩膀轻颤,“剑尊大人……你这反复无常的性子,倒是比我还难伺候呢。”
面对她横在身前的敌意,谢玄止垂目而立,姿态未改半分。
然殷九昭故意拖长了语调,轻轻巧巧地从口中溢出,“这般反复无常……剑尊大人,您到底是想杀我……还是……”
她微微停顿,眸光流转间带着一种近乎露骨的戏谑,“……想‘要’我啊?”
谢玄止周身剑意一滞,旋即敛尽。唇角未动,眼睑低垂,仿佛方才入耳的并非轻佻媚语,而是什么不堪的秽物。
寒玉面具扣住所有情绪,唯垂落的睫羽颤动,从有人敢用这般腔调对他说话,连慕清绝都不曾。于是他侧身,偏开寸许,广袖无风自动,将一切旖旎暧昧隔绝于外。
殷九昭将他眼底的惊讶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情丝蠕动着攀上玉坠。
果然这般古板冷硬的剑修最受不得这等轻佻冒犯。
她非但不住口,反而向前拉近了些许距离,身上的香气丝缕缕地飘向对方。“怎么?剑尊大人不说话?”她故作疑惑,语气软,却带着钩子,“是被我猜中了心事,不好意思了?”
谢玄止唇角轻抿,面上无波。指尖垂而未动,锁情剑却自行发出一声低吟。剑气如游丝掠出,她的一缕断发坠落在地。
“还是说……”殷九昭淡定拂过发丝,后退了几步眸光一冷,“替你那好魁首云归极来抓我回去,也需要先与我虚与委蛇一番?”
“他允了你什么好处?共享我的道骨?还是……我这个人?”
谢玄止胸口起伏陡增,那截断簪紧随着她字字诛心的质问,震颤渐急。他盯着她迎上来的妖冶笑意,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休得胡言!”他侧脸紧绷,声线里压着一把火:“我与云归极并非……”
话未说完,殷九昭的目光就落到了他墨黑衣袍的腰间。那里系着一根褪色发旧的深蓝色剑穗,编法简单,末尾处还有些细微的毛糙。
就是它了。
殷九昭拈住剑穗缠上自己腕骨,随后朝他吹出口气,剑鞘竟生出暗红缠枝。她笑着,“给您配个新剑穗……”
谢玄止反应极快,身形微动便要夺回,可她的指尖比他更快,在他触到剑穗的那一瞬,她已经勾住了他束发的墨玉簪尾。
“啧,剑尊这发簪倒是别致……”她仰头看他,轻佻地笑着,不等他答,便用力一扯。簪子被她轻易抽出,谢玄止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霎时披散下来。几缕发丝拂过寒玉面具的边缘,竟将他那身肃杀的气势冲淡了几分,平添了几分罕见的……狼狈。
一把锁情剑自动出鞘,霜寒刃芒未经思考便割破她的皮肤,血珠沁出来,沿着她纤白手腕而下,像一条红色的细蛇。
殷九昭不躲,反将淌血的手腕递至他鼻尖,笑得妖冶:“剑尊大人瞧瞧……是您剑利,还是我的血……更烫?”
指腹滑过簪头的北海冰晶,松雪清气丝丝缕缕地溢出来。她抬眼看他此刻看她的眼神,笑意加深。“这簪子一看就不是道君会挑的款式,想必是……很重要的人送的吧?”
“还来。”面具下那双眼睛翻涌着戾气,眉宇间的霜色几乎要凝成实质。
殷九昭挑眉,非但不还,反而将玉簪倒转,簪尖顺着她锁骨缓缓划动,血珠沁出,凝成合欢符咒。她低头看了一眼,笑得愈发妖冶:“怎么?剑尊大人这般小气?一根发簪而已……”
话未说完,一道流光似月华疾闪,她指尖一空,玉簪已稳稳悬于他掌心之上。谢玄止攥着失而复得的玉簪不说话,披散的黑发遮住了他部分侧脸,让人更看不透他。他将发簪敛入袖中,墨黑斗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只余一句警告飘在风里,“你好自为之。”
荒道上一阵冷风扬起她散落的鬓发,殷九昭摸了摸依旧残留着痛感的手腕。
半晌才嗤笑一声,“真是……无趣。”
她脸上的轻佻与戏谑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被打断兴致的漠然。对着谢玄止消失的方向又轻嗤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古板无趣的木头疙瘩,开不起半点玩笑。”
当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空荡荡的指尖时,眼底还闪过怔愣。
那根玉簪……似乎对他而言格外重要?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很快被她心底对云归极及其党羽更深的恨意所覆盖。
重要又如何?不过是云归极身边的一条恶犬!
碰他一下,都嫌脏了手。
她压下心头异样,掀开帘子将黑袍弟子拽了出去,“回宗。”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一道墨色坠入一片人迹罕至的雪峰之巅。谢玄止的身影显现出来,周身尚未平息的剑意将脚下的万年积雪都冻结成更坚硬的冰晶。
他紧紧攥着那根失而复得的黑玉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谢玄止在无情崖上抬手,但手臂举到半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挥出,玉簪在掌心烫得他整颗心都在抽搐。
这不是什么法器,也不是多么珍贵的宝物。这只是……只是慕清绝遗留不多的物件之一,是他生辰时,她亲手打磨送给他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礼物。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以如此轻佻的方式强行夺走来拿在手中把玩戏弄。尤其……还是被她……
谢玄止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殷九昭勾着簪子时的话语……
刺痛与燥热萦绕在心头,他猛咳了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咽了回去。许久,他睁开眼,那根黑玉簪静静躺在他掌心。他轻柔地拂过簪身,然后将散落的墨发重新拢起,束好。
目光穿透万里云层,他眼底滑过一丝茫然。有些事,必须查清。
合欢宗,寝殿里殷九昭还未更衣便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盘膝坐在寒玉榻上。强行催动《焚情诀》与谢玄止硬撼的后果使得丹田反复搅动。蛊虫更是因动荡而变得焦躁不安,冷汗很快浸透内衫,殷九昭咬紧牙关,运转灵力压制伤势。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现着白日荒道上的画面。谢玄止僵住的身影,眸中一闪而逝的愕然与以及最后夺回玉簪时的怒意……
她原本只是想试探他与云归极的关系,最好能逼他出手让她找到破绽或者坐实他们的勾结。可他的反应……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一想到云归极,恨意再次汹涌而上,她深吸一口气,发誓绝不会再如此狼狈。
殿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红绡端着一碗新煎好的灵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恭敬地走到榻前将药盏奉上,殷九昭看到她眼底残留的担忧,很快伸手接过药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碗。
谢玄止似乎……很在意自己是谁这个点?据她所知,诛魔剑尊似乎有一个早亡的道侣……
“红绡,你去查一下诛魔剑尊谢玄止……还有他那位传言中已故的道侣,究竟是怎么死的。”
红绡完全没料到殷九昭会突然下达这样的命令,但用力点头,【是,弟子立刻去办。】
殷九昭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却盖不过心底逐渐升起的盘算。谢玄止…… 无论你隐藏着什么…… 本座都会亲手撕开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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