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山风遇孤客
滇西北的深秋,风是带着寒意的。
尤其在这条少有人迹的高海拔徒步线上,海拔四千两百米的山脊之上,连草木都长得稀疏,枯黄的草甸顺着山势绵延,远处的雪山在云层里半遮半掩,阳光穿透稀薄的空气洒下来,亮得刺眼,却没多少温度,风一卷,裹着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沈砚已经在这条线上走了第四天。
深蓝色的专业徒步背包压在肩上,负重将近三十斤,脚步却稳得惊人,登山杖戳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精准,避开松动的石块和湿滑的草皮,像是对这条路熟稔到了骨子里。
他穿一身纯黑的速干衣裤,外面罩着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视线始终落在前方的山路,没有半分多余的张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仿佛与这苍茫山野融为一体,又像是被这山野彻底隔绝。
三年了。
自从那场意外之后,他再也没有跟人结伴走过任何一条徒步线。
从前的他是圈内小有名气的户外领队,性子虽冷,却也会带着一群驴友翻山越岭,笑闹着扎营,围着篝火分享沿途的趣事,身边总跟着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约定要走遍国内所有小众秘境,要在最高的山顶看最亮的星空。
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那场意料之外的山体滑坡,彻底碾碎了所有约定。
朋友的身影永远留在了那片幽深的山谷里,也把沈砚的半条命,一同留在了那里。
此后他解散了俱乐部,退了所有户外群,拉黑了所有邀约同行的人,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行客。他避开所有热门线路,专挑这种人迹罕至、甚至连导航都不太精准的野路走,用极致的疲惫和山野的孤寂,麻痹心底翻涌不尽的愧疚与自责。
他不敢再与人同行,不敢再对任何人许下相伴的承诺,他怕自己的选择,再一次带走身边重要的人。独行,是他给自己的惩罚,也是他唯一能守住的底线。
前方的山路陡然变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势也变得更猛,吹得冲锋衣猎猎作响。沈砚微微蹙眉,放缓脚步,低头检查了一下登山绳和冰爪,确认装备无误,正准备继续前行,耳畔却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夹杂着相机磕碰在石头上的轻响。
声音从前方拐角处传来,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沈砚的脚步瞬间顿住,眼底的寒意更甚。
这条线他出发前查过,近半个月都没有其他驴友的记录,是真正的无人区。
他握着登山杖的手紧了紧,没有丝毫上前探查的意思,反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打算绕开声音来源,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从不多管闲事,尤其是在山野里,独行客最忌讳的就是招惹麻烦,更别说,他根本不想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跌坐回去,还伴随着一阵细碎的石块滚落峡谷的声音,危险的气息隐隐传来。
沈砚的脚步终究还是停住了。
职业本能刻在骨子里,即便刻意封闭了内心,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有人在野外遇险却置之不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排斥,快步绕过山壁拐角,入目的场景,让他冷硬的神情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只见半山腰一处相对平缓的观景台边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浅米色的冲锋衣,颜色在这枯黄的山野里显得格外干净,身形清瘦,右腿不自然地蜷着,裤脚挽起,脚踝已经肿起了一大片,泛着青紫,显然是崴伤了。
他身旁散落着一个相机包,一台复古胶卷相机和一台单反相机摔在草地上,镜头盖都磕开了,他却顾不上捡,一手撑着地面,眉头紧蹙,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脚踝,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唇色被山风吹得发白,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温柔温润。
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皮肤很白,与这粗粝的山野格格不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干净的易碎感。
察觉到有人过来,男人抬起头,撞进沈砚冰冷的视线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声音因疼痛有些轻颤,却依旧温和:“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不小心崴了脚,动弹不得。”
他是温叙,一名自由风景摄影师。
为了拍一组名为《山野遗珠》的摄影作品,他孤身一人来到这条小众徒步线,痴迷于这里未经雕琢的日落与星空,却没料到在这段崎岖山路上,踩滑崴了脚,彻底被困在了这里。
他出发前做过攻略,知道这条线路人极少,本以为要独自困在这里等到救援,没想到竟会遇到其他徒步的人。
温叙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可看着沈砚周身冰冷的气场,那点希冀又淡了下去。
眼前的男人一看就是资深独行驴友,浑身透着“别靠近我”的疏离,想必也不愿意多管闲事。
沈砚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扫过温叙肿起的脚踝,又扫过他身旁的相机,没有说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一眼就看出来,温叙是个徒步新手,装备虽齐全,却一看就没走过这种高危野路,连最基本的路况判断都做不好,才会陷入这种境地。
换做旁人,或许会上前帮忙,简单处理伤口,再指一条下山的路。
可沈砚不能。
他看着温叙孤身一人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无助,脑海里瞬间闪过三年前,朋友也是这样,在暴雨里对着他喊“沈砚,拉我一把”,可他却没能抓住那只手。
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感袭来,他脸色微白,下意识地转身,就想离开。
“等等!”
温叙见状,急忙开口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却依旧没有过分恳求,“我知道你是独行,不想被打扰,我不会麻烦你太久,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离这里最近的补给点还有多远?或者,借我用一下你的卫星电话好不好?我的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
他很懂分寸,没有要求沈砚带他走,只是提出最基本的求助,生怕惹得眼前人更加反感。
沈砚的背僵住,手指死死攥着登山杖,指节泛白。
山野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草,远处的云层渐渐厚重,眼看天色就要暗下来,若是温叙一直困在这里,夜里气温骤降,再加上高原反应和脚伤,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僵持。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拿出卫星电话,只是用低沉冷硬的声音,一字一句道:“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三个小时,有一个废弃的牧民小屋,能避风。”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径直从温叙身边走过,目光始终没有再落在他身上,仿佛只是在跟一块石头说话。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帮忙指路,已是他的极限,同行,绝无可能。
温叙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道黑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越来越远,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出声挽留。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又看向身旁的相机,伸手轻轻擦去镜头上的灰尘,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也罢,本就不该奢求陌生人的帮助。
他撑着地面,慢慢调整姿势,打算试着慢慢往牧民小屋的方向挪动,哪怕走得慢一点,也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可就在他刚撑起身子,脚下传来一阵剧痛,又要跌坐回去时,一道黑色的身影,竟去而复返,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沈砚站在他面前,脸色依旧冰冷,眉头拧得死死的,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决定,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抗拒,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忍。
他蹲下身,不由分说地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支消肿止痛的药膏,扔在温叙怀里,语气依旧没有半点温度,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涂完,跟上。”
“我只在前面走,不会等你,跟不上,就自己困在这里。”
温叙抱着怀里的药膏,抬头看着沈砚冷硬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孤寂,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近人情。
山风再次吹过,卷起两人的衣摆,远处的夕阳渐渐开始下沉,把天际染成了暖橘色。
沈砚已经站起身,率先往前走去,脚步比之前慢了些许,却依旧没有回头。
温叙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着怀里的药膏,轻轻笑了笑,慢慢拧开药膏的盖子,低头认真处理起脚踝的伤口。
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这场山野里的同行,或许要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个拒绝与人相伴的独行客,心底藏着怎样的伤痛,也不知道,他们会在这翻山越岭的路途中,谱写出怎样的故事。
沈砚走在前方,听着身后渐渐传来的、缓慢而笨拙的脚步声,握着登山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不该回头的。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
或许是这夕阳太过温柔,或许是这山野太过孤寂,又或许,是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让他冰封了三年的心,破天荒,裂开了一道细缝。
前路漫漫,山高路远,这趟本应独自走完的旅程,终究还是多了一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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