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落日与快门声
沈砚走得不算快，却也绝称不上照顾。
登山杖在碎石路上敲出稳定节奏，一步一步，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让温叙彻底跟不上，也绝无回头等一等的意思。
温叙跟在后面，每挪一步都牵扯着脚踝，钝痛感顺着小腿往上窜，额角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凉得人一哆嗦。他咬着牙没吭声，单手拎着相机包，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粗糙的山壁，尽量让重心稳一些。
他看得出来，身边这个人，不是天生刻薄，是真的在怕。
怕麻烦，怕牵连，怕与人产生半点牵扯。
刚才那一句“跟上”，已经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妥协。
“你经常走这条线？”
温叙主动开口，声音轻缓，尽量不显得刻意搭话。
前方那道灰黑色身影脚步微顿，片刻后才淡淡丢回两个字：“偶尔。”
语气淡得像这山间的雾，没半点温度。
温叙也不尴尬，自顾自往下说：“我查过攻略，这里几乎没人来，说是后半段路况危险，容易落石。”
沈砚没接话。
危险二字，刺得他耳膜微麻。
三年前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山路，也是这样看似平静的午后，云层一沉，暴雨砸下来，碎石顺着山坡滚下，耳边全是轰鸣和呼救声。他回头时，只抓到一片空荡的风。
从那之后，“危险”两个字，就成了他与人之间的警戒线。
谁靠近，谁就有可能被他拖进意外里。
温叙见他不说话，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着。
偶尔脚步踉跄一下，沈砚虽没回头，步伐却会极细微地慢上半拍，等那阵不稳的动静过去，再恢复原先的节奏。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两条勉强被山路绑在一起的平行线。
直到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是一处断崖式的观景台，脚下是纵深的峡谷，远处连绵的山脉被夕阳斜斜切开一半，金红色的光泼洒下来，云层被染成橘红与深紫，风掠过山脊，带着旷野的空旷。
温叙一瞬间忘了疼。
他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手，从相机包里掏出单反，镜头刚对准远处落日，指尖还没碰到快门，就听见前方一声冷喝：
“躲开。”
温叙一愣。
下一秒，一小块碎石从头顶山壁滚落，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砸下去，在崖边弹了一下，坠入深谷，没了声响。
他心尖微紧，下意识看向沈砚。
男人已经站到了山壁内侧，背对着落日，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脸色沉得难看：“拍照不要命？”
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带着训斥的意味。
温叙却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不耐烦，是紧绷。
像是在极度克制着什么。
“抱歉。”他乖乖退到安全区域，指尖仍搭在相机上，眼睛却忍不住看向沈砚，“你对这里很熟。”
沈砚没答，走到崖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卸下背包，动作利落地拿出防潮垫铺开，席地坐下，目光投向远处沉下去的太阳，一言不发。
那姿态，明显是打算在这里休整。
温叙慢慢挪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坐下，不敢靠太近。
他看得清楚，沈砚坐下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侧兜露出的一截金属——像是个老旧指南针，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常年带在身上。
不是户外用品店的新款，是有年头的旧物。
温叙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没多问。
他轻轻按动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沈砚猛地回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拍什么？”
温叙手一顿，坦然举起相机：“拍落日。”
沈砚的目光落在镜头上，又扫过他脸上温和的神情，沉默片刻，最终只冷冷吐出一句：“别拍我。”
“不会。”温叙笑了笑，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翻出刚才那张照片，“我只拍风景。”
照片里，半边落日悬在天际，云海翻涌，山脊线条锋利，角落里一道孤挺的黑色身影，在风里，与整片旷野融为一体。
像一幅没说完的故事。
温叙没给他看，默默收好。
太阳一点点沉进山坳，天色迅速暗下来，气温骤降。
沈砚从包里拿出一件薄羽绒扔过去，动作短促，没半点拖泥带水：“穿上。”
温叙接住，还没来得及道谢，对方已经转过身，开始整理露营装备，搭帐篷的动作熟练又迅速，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过夜的人。
“你今晚在这里扎营？”温叙问。
“嗯。”
“那……我可不可以——”
“随便你。”沈砚打断他，语气没起伏，“别靠近我帐篷，别出声，别添麻烦。”
典型的独行客规矩，界限划得一清二楚。
温叙点头：“好。”
他确实也没别的去处。
脚伤成这样，别说三个小时到牧民小屋，能撑到这里已经勉强。夜里在野外硬熬，不用等到高反，低温就能把人冻得够呛。
沈砚搭好自己的帐篷，又从包里翻出一包速食热饭，放在一旁，自始至终没分给温叙任何东西，也没问他有没有食物。
不是小气，是刻意保持距离。
不给予，就不亏欠。
不照顾，就不牵挂。
温叙自己翻出包里的干粮和水，慢慢啃着，目光时不时落在沈砚身上。
男人背对着他，坐在崖边，肩膀绷得很紧，望着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际，一动不动，像一尊沉在山野里的石像。
风越来越大，吹动帐篷布发出轻响。
温叙忽然轻声开口：“今天谢谢你。”
沈砚背影一僵。
“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要在那儿困一整晚。”
前方的人依旧没回头，只在风声里，飘来一句极淡、极冷的话：
“别谢我。”
“我只是不想在路上看见尸体。”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钻进帐篷，拉链一拉，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温叙坐在原地，望着那顶紧闭的帐篷，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打开相机，翻到刚才那张偷拍的背影，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镜头里的人，明明在最壮阔的风景里，却比谁都孤单。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
远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