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标本店的晨光带着点福尔马林的冷味,斜斜地落在柜台前的玻璃罐上。泡在透明液体里的蝶骨在光下泛着半透明的白,像片被冻住的云。
骨濯是被这味道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阁楼的旧床上,身上盖着条烟灰色的薄毯,毯角绣着朵半开的桃花——针脚有些歪,像新手绣的。脖颈处传来尖锐的疼,她抬手去摸,触到缠着的纱布,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烫,像有团小火苗在烧。
“醒了?”
楼下传来个平静的女声,不高,却带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骨濯撑着身子坐起来,扶着墙往下走,木质楼梯被踩得“吱呀”响,像在哼首老旧的调子。
良鸩坐在柜台后,正用软布擦着具新收来的狐骨。她穿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道浅粉色的疤——像被什么利器划的,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扫了眼骨濯的伤口:“别扯到纱布,昨天刚换的药。”
骨濯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的人。这张脸很熟悉,熟悉得像刻在骨子里。零碎的画面晃来晃去——血红色的纱,带着酒香的吻,还有……片漫无边际的雨。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这是哪里?我是谁?”
良鸩放下手里的软布,转身从灶上端过碗温着的粥,粥里飘着几片姜丝,是她偏爱的味道。她把粥放在柜台上,推到骨濯面前,声音依旧平静:“这里是标本店,我的店。”
骨濯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那里有块浅褐色的印记,像被高温烫过。她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我……”
“你叫良鸩。”良鸩打断她,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像水波似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前几天在巷口被人追杀,我救了你。你伤得重,忘了些事,很正常。”
骨濯愣住了。
良鸩?
这个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莫名地透着股熟悉的涩。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修长,虎口处有层薄茧——不像养尊处优的人,一定是常年握什么利器磨出来的。
“那你呢?”她抬头问,目光落在良鸩身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良鸩拿起柜台上的铜制铭牌,铭牌上刻着两个字:骨濯。字迹凌厉,像用刀刻的。“我叫骨濯,”她把铭牌放回原位,指尖在“濯”字上轻轻敲了敲,“这家店的老板。”
骨濯盯着那两个字,心脏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根针轻轻扎了下。
“我……真的叫良鸩?”她拿起那碗粥,指尖触到瓷碗的温热,“我脖子上的伤……”
“被刀划的。”良鸩转过身,去整理柜角的标本,声音从玻璃罐后传出来,有点闷闷的,“追杀你的人用的短刀,淬了点毒,不过不深,我给你清过了。”
骨濯小口喝着粥,姜丝的辛辣混着米香滑进喉咙,熨帖得让她眼眶发涩。她看着良鸩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给那具狐骨摆姿势,指尖捏着细小的镊子,动作轻柔得不像在碰骨头,倒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好像……很懂这些?”骨濯忍不住问。
良鸩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嗯”了一声:“做了很多年了。”她转过身,手里拿着块小小的跖骨,递到骨濯面前,“认识这个吗?狐的跖骨,最容易断,也最容易被认错。”
骨濯的视线落在那块骨头上,白得发亮,纹路清晰。她摇了摇头,却觉得指尖发痒,好像以前也这样接过骨头,在某个同样飘着福尔马林味的地方。
“我教你。”良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今天起,我教你认骨头,教你记住自己的名字,教你……慢慢想起该想起的。”
骨濯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失忆后第一个笑,有点傻气,却很干净:“好啊。”
她没看到,良鸩在她低头喝粥时,悄悄抬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报复的冷,有得逞的暗,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像被猫爪挠过的软。
良鸩在心里冷笑:好啊。
你不是失忆了吗?
那我就亲手教你“认识”自己。
教你认那些你曾用来杀人的骨头,教你记这个你曾用来欺骗我的名字,教你在这家你曾囚禁我的标本店里,一点点捡起那些被你亲手碾碎的过往。
骨濯,这次换我做“骨濯”,你做“良鸩”。
我倒要看看,当你顶着这个名字,摸着这些骨头,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想起——
你曾是怎样骗我,怎样伤我,怎样把271次轮回,都过成了一场又一场的谎言。
骨濯还在低头喝粥,没注意到良鸩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需要被重新打磨的标本,温柔里藏着刀,耐心里裹着毒。
窗外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在为这场刚刚开始的、身份互换的“教学”,奏响第一声序曲。而阁楼的床板下,良鸩藏着件东西——那是件染血的粉纱裙,裙角绣着朵桃花,针脚和薄毯上的一模一样。
总有一天,她会让“良鸩”看到它。
让她想起,在东国的画舫上,她曾穿着这件裙子,跳了支怎样决绝的、带着血腥味的最后一舞。
而现在,不急。
良鸩拿起那枚狐的跖骨,重新递到骨濯面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来,再看仔细点,记住它的纹路。”
骨濯乖乖地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那块骨头,眼里满是认真的迷茫。
阳光穿过玻璃罐,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个藏在过往里的、尚未被揭开的秘密。这场以“认识”为名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骨濯指尖捏着那枚狐的跖骨,指腹故意在最易断的骨缝处摩挲,眼里装出恰到好处的迷茫,像个初窥门径的学徒。
“这里……是连接掌骨的吗?”她抬头问,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不确定,睫毛垂着,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
良鸩正低头翻找解剖图册,闻言侧过脸,阳光落在她下颌线,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嗯,不过要注意这道浅沟,狐的跖骨沟比狼的浅三分,很多人会认错。”她伸手,指尖轻轻点在骨濯捏着的地方,“就像……很多人会认错‘真心’和‘伪装’。”
骨濯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真心?伪装?
良鸩这话是说给“失忆的良鸩”听,还是说给她这个装失忆的骨濯听?
她垂下眼,把跖骨放回托盘,声音软得像棉花:“好复杂,我好像……学不会。”
“慢慢来。”良鸩合上图册,语气里的耐心像温水,“你以前……也不是学不会,只是没耐心学。”
骨濯心里冷笑。
没耐心?她为了骗良鸩,能在标本店装三个月的“骨痴”,对着一具头骨研究到天亮,连良鸩都打趣她“快跟骨头过了”。现在这点认骨的学问,对她来说不过是三岁小孩的把戏。
可她偏要装。
装得笨拙,装得依赖,装得像株需要良鸩灌溉的菟丝花。她倒要看看,这个在轮回里恨了她271次的良鸩,在以为她真失忆后,会拿出多少“耐心”来教她——教她认那些沾满血的骨头,教她回忆那些被她亲手撕碎的过往。
深夜,良鸩睡熟后,骨濯悄悄起身。阁楼的月光透过木窗,照在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是良鸩昨天搬上来的,说是“以前的旧物”,没让她碰。
骨濯走过去,指尖搭上箱盖。锁是黄铜的,锈迹斑斑,她用发夹轻轻一挑就开了。
箱子里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件叠得整齐的粉纱裙。
是东国画舫上那件血衣。
纱裙的领口还留着匕首划破的口子,裙摆的桃花绣被血浸得发暗,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当年在画舫的深夜,就着烛火一针一线绣的,边绣边笑良鸩“穿月白长衫像个老学究”。
骨濯的指尖抚过那道破口,触到纱料下硬硬的东西。是半块桂花糕,早干得像石头,却还能闻到点淡淡的甜香——是良鸩说放在她厢房的那盒,原来被她藏在了这里。
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被月光压得很轻,像根羽毛搔过心尖。
良鸩啊良鸩。
你以为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就能让“失忆的良鸩”永远不知道?还是故意放在这里,等着我哪天“记起来”,好给我致命一击?
骨濯把纱裙重新叠好,放回箱里,锁好,仿佛从未动过。她转身回床,经过良鸩的床头时,瞥见她放在枕边的手——食指第二节有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也是她当年在工厂,假装虚弱时,偷偷摸过的地方。
骨濯的指尖悬在那只手上,停了很久,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装失忆,可比真失忆有趣多了。
她能看见良鸩教她认骨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能听见良鸩提起“以前”时,声音里的涩;能摸到那些被良鸩精心摆放的骨头——每具标本的姿势,都和她们某个轮回里的场景重合。
比如那具蝶骨,被摆成仰头的姿势,像极了阿七第一次打靶脱靶时,梗着脖子不服输的样子。
比如那具狐骨,前爪微微抬起,像张猛总爱挠后脑勺的傻气。
良鸩在用骨头,给她讲那些被她杀死的人的故事。
骨濯躺在床上,听着良鸩平稳的呼吸,胸腔里那颗没有机械心脏的、属于“良鸩”的心脏,跳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东国画舫上,良鸩那句“我不要你这样”;想起良鸩抱着她走出血泊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想起现在,这个恨她入骨的人,正耐着性子教她认骨头,给她煮带姜丝的粥。
271次轮回,她第一次觉得,这场纠缠或许可以换种方式。
不一定是互相折磨,不一定是你死我活。
或许……可以是这样。
她装失忆,她扮耐心。
在这家飘着福尔马林味的标本店,用骨头当筹码,一点点摊开那些不敢说、不能说的真心。
骨濯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天亮时,良鸩会发现“良鸩”又把跖骨认错了,会无奈地叹气,然后重新教她。
而她会继续装傻,继续问那些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毕竟,这场“装”出来的失忆,是她271次轮回里,第一次不想太快结束的戏。
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像在为这个秘密的清晨,唱支温柔的歌。天亮时,良鸩拿着新收的鹰骨走进阁楼,看见骨濯正对着窗台上的蝶骨发呆,指尖悬在半空,像在描摹什么。
“在看什么?”良鸩把鹰骨放在桌上,声音轻得怕惊到她。
骨濯猛地回头,眼里的迷茫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聚回来:“没、没什么。”她指着那具蝶骨,语气带着点讨好的怯,“它好像……很好看。”
良鸩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蝶骨。标本的眼眶处被打磨得格外光滑,在晨光里泛着冷白,像在无声地笑。“蝶骨是最美的,也是最狠的。”她拿起镊子,轻轻拨了拨蝶骨的翼突,“你看这对尖,能轻易刺穿猎物的喉管。”
骨濯的指尖蜷了蜷。
她当然知道。
当年在灰雀的解剖课上,是她亲手给良鸩演示蝶骨的致命处,良鸩那时还笑她“对骨头比对人上心”。现在倒好,轮到良鸩拿着镊子,给“失忆的她”讲这些陈年旧事。
“我、我还是不太懂。”骨濯低下头,声音软得像要化了,“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良鸩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却还是点头:“好。”
她重新拿起蝶骨,从额骨衔接处讲起,指尖划过那些细微的骨缝,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骨濯低着头,假装认真听,余光却落在良鸩的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疤,是当年她用骨链划伤的,良鸩那时咬着牙没吭声,血珠滴在她的作战靴上,像朵小小的花。
真有意思。
骨濯在心里轻笑。
她装失忆,良鸩就真当她是张白纸,一笔一划教她认骨头,教她回忆那些被她亲手埋葬的过往。是想让她一点点记起来,然后在她最痛的时候,再给她一刀吗?
还是……良鸩自己也陷在这“重新开始”的幻觉里,舍不得太快戳破?
午后,良鸩出去采买,嘱咐她“别乱碰阁楼的箱子”。骨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就爬上了阁楼。
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锁是黄铜的,锈得厉害。她用发夹轻轻一挑,锁就开了,像良鸩故意没锁紧。
箱子里铺着暗红绒布,上面放着件粉纱裙。
是东国画舫那件。
纱裙的领口还留着匕首划破的口子,裙摆的桃花绣被血浸得发暗,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当年在画舫的深夜,就着烛火绣的,边绣边骂良鸩“穿青衣长衫像个老古董”。
骨濯的指尖抚过那道破口,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是半块干硬的桂花糕,甜香早就散了,却还能想起良鸩在画舫上说的“给你买了桂花糕,放在厢房里了”。
原来良鸩把这些都捡回来了。
她把纱裙叠好放回箱里,锁好,仿佛从未动过。下楼时,看见灶台上温着的粥,姜丝的辛辣混着米香飘出来,和记忆里某个雨天的味道重合。
和良鸩第一次把她带回标本店时,给她煮的一样。
那时她还在演“被追杀的可怜人”,良鸩还在演“心软的店主”,两人坐在灶台边,喝着同一碗粥,假装彼此是初见。
骨濯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姜丝的辣意窜上来,呛得她眼眶发烫。
271次轮回,她演过濒死的弱者,演过算计的赢家,演过冷酷的刽子手,却从没演过这样的“良鸩”——会对着骨头发呆,会因为学不会认骨而脸红,会在良鸩转身时,偷偷盯着她的背影看很久。
良鸩回来时,看见骨濯正对着那具鹰骨发愁,指尖在托盘里戳来戳去,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猫。
“又认错了?”良鸩放下菜篮,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
“它的喙……”骨濯抬起头,眼里的迷茫装得十足,“好像和书上画的不一样。”
良鸩走过去,拿起鹰骨,指尖点在喙部的弯钩处:“鹰分很多种,这只是海东青,喙比普通鹰尖半寸,能啄开熊的皮。”她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以前……有人总说海东青最烈,宁死不折。”
骨濯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阿七。
阿七当年总把自己比作海东青,说“良队在哪,我就在哪,死也跟着”。
她低下头,假装摆弄托盘里的小骨头,声音闷闷的:“那它……一定很疼吧。”
良鸩没说话,只是把鹰骨放回原位,转身去择菜。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鬓角的碎发染成金的,像幅安静的画。
骨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装”出来的失忆,或许可以久一点。
久到良鸩愿意放下那点恨,久到她敢承认那些藏在算计背后的心动,久到她们可以真的像现在这样——在标本店,认认骨头,喝喝粥,把271次轮回里的血和泪,都泡在福尔马林里,慢慢淡去。
她拿起那枚总被认错的狐跖骨,对着光看。
骨头上的纹路清晰得像命运的掌纹,缠缠绕绕,终究还是把她和良鸩捆在了一起。
“骨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晚上……能煮桂花粥吗?”
良鸩择菜的手顿了顿,随即“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好。”
骨濯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藏在阴影里的笑。
装失忆又怎样?
只要能留在这,留在良鸩身边,演一辈子,她也愿意。
毕竟,这是她271次轮回里,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可以不是踩着别人的尸体,而是和某个人一起,看晨光漫过蝶骨,听风铃响过巷口,等着一碗带着甜香的桂花粥。
这场戏,她想慢慢演。
直到良鸩愿意相信,这次的“骨濯”,是真的想和她好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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