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标本店的晨雾还没散,良鸩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昨天故意把木箱里的粉纱裙换了位置,将半块桂花糕从纱裙口袋移到了箱底的绒布下,还在箱盖内侧用指甲划了道极浅的痕——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记号。
此刻,箱盖内侧的划痕还在,可桂花糕却回到了纱裙口袋里,连褶皱的角度都和她昨天收起时一模一样。
良鸩站在阁楼门口,指尖捏着那道划痕,指腹传来木头的糙感,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
骨濯说过,她不敢碰这个箱子。
骨濯说过,看到粉纱裙只会觉得眼熟,想不起任何事。
可会有人在“完全失忆”的情况下,精准地把移动过的东西放回原位吗?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骨濯在收拾托盘。良鸩深吸一口气,合上箱盖,轻手轻脚地走下去。
骨濯正蹲在地上,将那具海东青的骸骨摆回玻璃罐。晨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影,看起来温顺又专注,像真的在认真学认骨头。
“在忙?”良鸩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骨濯回过头,笑了笑,眼里的迷茫恰到好处:“嗯,昨天学的还是记不住,怕你回来骂我笨。”
良鸩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她没有提箱子的事,只是拿起那枚总被“认错”的狐跖骨,递到骨濯面前:“再认认,这是什么?”
骨濯的指尖搭上骨头,动作自然得不像第一次碰。她张了张嘴,正要说出那句“是不是狼的”,却对上良鸩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的眼里,此刻像结了层冰,冷得让她指尖发僵。
“怎么不说了?”良鸩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砸在骨头上,“忘了该说‘不知道’?还是忘了……这其实是狐的跖骨,你三年前教我认过?”
骨濯的脸色瞬间白了,指尖从骨头上弹开,像被烫到。
“我……”
“你什么都没忘,对不对?”良鸩打断她,拿起那枚跖骨,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从你醒来到现在,你都在装。装得笨拙,装得依赖,装得像个需要我保护的‘良鸩’。”
她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打开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将粉纱裙拎出来。纱裙的领口还沾着干硬的桂花糕渣,在晨光里泛着浅黄。
“你知道这是什么,知道这上面的血是谁的,知道这半块桂花糕……是我在东国画舫给你留的。”良鸩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解剖报告,“你甚至知道我在箱盖划了痕,故意把桂花糕放回去,让我以为你真的没碰过。”
骨濯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像颗破碎的红豆。
“为什么?”良鸩转过身,眼底的冰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翻涌的红,“骨濯,你告诉我,为什么还要装?”
“271次了,你骗了我271次。我以为这次……”她的声音突然发颤,像被风吹得不稳的烛火,“我以为你至少敢承认,敢像最后一舞那样,把刀递到我手里。”
可她没有。
她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装失忆,把两人拖回这虚假的温柔乡里,继续演这场自欺欺人的戏。
骨濯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承认?承认了又怎样?”
“承认我还是舍不得杀你,承认我装失忆只是想多陪你几天,承认我看着你教我认骨时,会想起我们第一次在标本店的雨夜……良鸩,你会信吗?”
她一步步逼近,眼底的疯狂和脆弱搅在一起,像幅被揉皱的画:“你不会信。你只会觉得我又在算计,又在演戏,又想把你拖进地狱。”
“所以我装。装得笨一点,装得依赖一点,至少这样,你还能对我笑一笑,还能给我煮碗带姜丝的粥……”
“够了!”良鸩猛地后退,撞在玻璃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罐里的蝶骨晃了晃,像在嘲笑她们的纠缠,“骨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要的不是这些!不是你装出来的依赖,不是这虚假的温柔,是一句真话!一句你从来没说过的真话!”
骨濯的动作顿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真话?
她有过真话吗?
在工厂演濒死戏时,那句“别碰我”是假的,可握着良鸩的手时,指尖的颤是真的。
在牢房里说“从没动过心”是假的,可看着良鸩转身时,心口的空是真的。
在东国画舫跳最后一舞时,那句“青衡小姐”,可被良鸩抱住时,眼里的泪是真的。
这些真真假假,她自己都分不清,又怎么说给良鸩听?
“我教你认骨,教你记名字,教你回忆……”良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我以为我能教会你,可到头来,学不会的人是我。”
她看着骨濯,眼底的红慢慢褪成一片灰,像燃尽的灰烬。
“这一课,我还是没学透啊。”
没学透怎么分辨她的真假,没学透怎么狠下心肠推开她,没学透怎么在271次的伤害后,还会因为她装的失忆,而偷偷期待过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骨濯站在原地,看着良鸩转身走出标本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像从未出现过。阳光穿过玻璃罐,照在那具蝶骨上,泛着冷白的光,照亮了良鸩没说完的话——
没学透的,或许不只是她。
还有她自己。
明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贪恋那点温柔;明明知道会被发现,却还是想多留一天。
骨濯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胸腔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比异能反噬更甚。
标本店的风铃在晨雾里叮当作响,像在为这场刚开场就落幕的戏,奏响最后的哀乐。
她终究还是搞砸了。
第271次轮回,和之前的270次一样,以欺骗开始,以对峙结束。
只是为什么,心口的位置,会空得这么厉害?
像被良鸩那句“没学透”,生生剜去了一块,再也填不上了。
标本店的福尔马林味淡了很多,良鸩在柜台后添了个青瓷瓶,插着新鲜的白菊,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两年了,骨濯的死讯像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起初激起滔天巨浪,后来慢慢沉下去,只在潭底留下道抹不去的痕。
那天她从标本店走出来,晨雾打湿了她的衬衫,手里还攥着那枚被骨濯捏过的狐跖骨,骨头上的温度仿佛还没散去。后来下属来报,说骨濯在她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没了气,嘴角带着点笑,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桂花糕。
良鸩没去看。
她只是让人把骨濯的东西收拾好——那具总被认错的狐骨,那件染血的粉纱裙,还有个装着小黑蛇骸骨的木盒。骨怜是骨濯养的蛇,上辈子做假妻妻时就死了,骨濯总说“它跟我亲,就像你跟我亲一样”。良鸩把这些都埋在了标本店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离阿七和张猛的衣冠冢不远。
葬礼那天没下雨,阳光好得刺眼。良鸩站在墓碑前,看着“骨濯”两个字被刻进石头,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就这样坐下去,直到被青苔覆盖。
两年时间,足够让良鸩重新习惯没有骨濯的日子——看文件到深夜,泡杯冷掉的茶,对着空荡的办公室发呆。只是偶尔路过城南那家老字号桂花糕店,脚步还是会顿住,像被无形的线拽了一下。
这天下午,良鸩刚处理完一批赤影余党的卷宗,下属突然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浅蓝布裙的姑娘,眉眼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良鸩长官,”下属的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您看谁来了?”
良鸩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姑娘脸上时,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卷宗上,墨汁晕开,像朵骤然绽放的黑花。
不可能。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张脸。
眉峰的弧度,眼角的痣,甚至笑起来时左边嘴角那道浅浅的梨涡……都和骨濯一模一样。
“您不认识我了吗,姐姐?”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不像骨濯的声线,总带着点冷。
良鸩死死盯着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一定是骨濯!她没死!她又在骗她!第272次!
“阿鸩,”旁边的老部下笑着开口,眼里的欣慰藏不住,“这是您失散多年的妹妹啊,良鹊。我们查了DNA,没错的,真是亲妹妹。”
妹妹?良鹊?
良鸩的脑子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她确实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当年家族变故,年仅五岁的妹妹被拐走,杳无音信。这些年她没少派人找,却始终没有下落。
可眼前这个和骨濯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是她妹妹?
开什么玩笑?
良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走到良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像手术刀,一寸寸刮过她的脸。
“你叫良鹊?”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哪里找到的?这些年在哪?”
良鹊被她看得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布裙的衣角:“在、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养父母说我是捡来的。前阵子他们过世了,留了封信,说我亲姐姐叫良鸩,在灰雀总部……”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红了,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良鸩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光洁如玉,没有骨濯那块被电击器烫出的疤。再看她的虎口,没有常年握骨链磨出的茧。还有她的眼神,干净得像张白纸,没有骨濯眼底那些翻涌的算计和伤痛。
不是骨濯。
良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却又被更深的困惑攫住。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人长得如此一模一样?连那颗眼角的痣都分毫不差?
“跟我来。”良鸩转身往办公室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良鹊连忙跟上去,脚步有点踉跄,像跟不上她的节奏。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良鸩从抽屉里拿出个褪色的布包,里面是块小小的长命锁,锁身上刻着个“鹊”字。这是当年妹妹被拐走时唯一留下的东西。
“认识这个吗?”良鸩把长命锁放在桌上。
良鹊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长命锁上的刻字,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锁上:“是这个……养父母给我的信里,就夹着这个!他们说这是我的东西!”
她的反应不似作伪,眼里的激动和认亲的喜悦,像初春的阳光,暖得有些刺眼。
良鸩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认吧。
就算她和骨濯长得一模一样,就算这里面可能藏着什么惊天的阴谋,她也认了。
这是她失散多年的妹妹,是她在这冰冷的世界里,仅剩的一点血缘牵绊。
“我是良鸩。”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从今天起,你住这里,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你。”
良鹊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笑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姐姐……”
这声“姐姐”,像根针,轻轻刺了良鸩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骨濯在标本店,也这样笑着喊过她“阿鸩”,声音里带着点算计的甜。
良鸩别开眼,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把那道不易察觉的疤——是当年骨濯用骨链划伤的——照得格外清晰。
“你叫良鹊。”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的妹妹。”
身后传来良鹊低低的应和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
良鸩的指尖轻轻划过窗沿,那里还留着骨濯当年用匕首刻下的小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濯”字。
这个和骨濯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到底是谁?
是命运的玩笑,还是骨濯留下的最后一个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良鹊喊出那声“姐姐”开始,她平静了两年的生活,又要被搅乱了。就像当年在标本店的那个雨夜,骨濯撑着伞走进来,对她说“借个地方避雨”,从此,她的人生就再也没平静过。
良鹊好奇地打量着办公室里的陈设,目光落在墙角那盆绿萝上,眼里满是纯真的好奇,像个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
良鸩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就这样也好。
把她当成真正的妹妹,好好补偿这些年的亏欠。
至于她和骨濯那271次的纠葛,就让它随着骨濯的死,彻底埋进老槐树底下吧。
只是,为什么看着良鹊的笑,心脏的位置还是会隐隐作痛?
像有根无形的线,一头连着死去的骨濯,一头牵着眼前的良鹊,把她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窗外的风掀起卷宗的一角,露出“赤影”、“异能”、“轮回”等字眼,像在无声地提醒她——有些债,有些缘,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良鸩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对良鹊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良鹊连忙跟上,浅蓝的布裙扫过地板,像朵流动的云。
良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骨濯当年穿着粉纱裙跳舞的样子,也是这样轻盈,却带着致命的锋芒。
这个叫良鹊的妹妹……
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颗种子,落在良鸩的心底,在未来的日子里,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将她再次卷入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里。而此刻的良鸩,还不知道,这张与骨濯一模一样的脸背后,藏着的是比271次轮回更残酷的真相。
但现在,良鸩只想暂时放下这些沉重的过往,牵着这个“妹妹”的手,像个真正的姐姐那样,陪她走一段路。
哪怕这段路的尽头,是另一场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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