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看就到了十点,手机铃声响起。
是江尹伊。
“念念念念!”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兴奋,带着点鼻音,“我昨天去复查了,你猜那个宋铮跟我说什么?”
沈念言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说什么?”
“他问我这周有没有去别的地方打东西。我说没有,我发誓没有。他就看了我一眼,然后!!然后他居然笑了一下!就那种,哼,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但是我觉得他笑了!你说他什么意思?嘲笑?他还说,说明你恢复得不错。”
江尹伊又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来,“但是念念,他笑完之后又把我训了一顿,让我下个月继续复查。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凶,好像我欠他钱似的。”
沈念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江尹伊理直气壮。
沈念言想起宋铮那天在诊室里看江尹伊的眼神。
精确、冷静、不带感情,但在某一个瞬间,他说“你不是不好看,你是被这些东西盖住了”的那个瞬间他的眉尾皱了一下。
“念念,”江尹伊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说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的那么凶,又那么关心她的脸,是不是有点奇怪?”
“你自己觉得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江尹伊发出一声哀嚎:“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我就不问你了!我没办法确定啊。你跟你那个表舅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不是天天跟他一起工作吗?他有没有……”
“没有。”沈念言打断她,“我们就是工作。”
“哦——”江尹伊拖了个长音,明显不信,“那你今天干什么?”
“在家。整理资料。”
“那你好好休息,别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挂了!”
电话断了。
沈念言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
翻开的那一页是她画的菩提树根系与殿基关系的草图。想起他说的,新芽就你我知道这句话。
起身下床,煮了壶热水,泡了杯茶,坐在窗前。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她看了会儿雨,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开始整理昨天寺庙项目的数据。
十二点多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念言放下笔,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水滴从帽檐往下滴。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怕她不知道来者是谁,又把冲锋衣的连帽往后撇去。
她开了门。
墨君屿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应该是送她到家的时候记住了她住哪。
他的冲锋衣的外层全是水,肩头深了一大片,裤腿挽到小腿,脚上一双登山鞋溅满了泥点。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来了?”她侧身让开。
“去局里拿材料,路过。”他把塑料袋递给她,“给你带的。”
她接过,袋子里是一个保温饭盒,沉甸甸的。
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汤,排骨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姜片。
汤还是烫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做的?”
“我妈做的。”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在家穿着一身藕色的改良旗袍,温婉可人,发丝在脑后随意盘起,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柔意。
四目相接,就这样看她一眼,他一整晚的疲惫感似乎减轻了好几分。
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我弟回来了,我妈炖了一大锅。我盛了一盒出来,顺路。”
又是顺路。
这两个字这么好用吗?
他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水,但表情很平淡,似乎只是真的顺路送一盒汤。
“你进来擦擦吧。”她说。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水渍。“不用,我走了。”
“进来。”她转身又重复了一遍,往厨房走,“我去拿毛巾。”
他站在门口停了几秒,最终还是迈进来。
鞋上的泥蹭在玄关的地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地砖上。
她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干净的棉拖放在他脚边。
“拖鞋穿上。”
他擦了擦脸和头发,换了拖鞋。
看她自然地拎着他的登山鞋,急忙制止:“不用,放门口就行。”
沈念言当没听见,把放进卫生间,将谢上的泥冲掉。
他在客厅里站着,没有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她的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兼作工作间,靠窗的位置支着一张简易工作台,上面摊着笔记本、颜料瓶、几支用旧的毛笔和一摞资料。
墙上钉着一幅她正在临摹的壁画线描稿,画的是飞天,线条流畅,但只描了一半。
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大概是这几天忘了浇水。
墨君屿走到工作台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幅线描稿。
她没有阻止他。
他看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目光顺着画的线条走。
“画得挺好。”他说。
她没接话,把汤倒进碗里,端到桌上。“你喝了吗?”
“喝了。”
“再喝一碗。”
他看了她一眼,在桌前坐下。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又从厨房拿了个勺子。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她注意到他的手指端着碗的时候微微有些抖。
难道是第一次进异性的家?
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汤。
雨声在窗外哗哗地响,厨房里的暖气片慢慢烘着,卫生间里他的鞋被被烤出丝丝潮气。
“你弟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他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嗯。昨晚回来的。”
“你们,那件事处理好了吗?”
“吵架了。”他把碗放下,勺子搁在碗沿上,“我妈哭了一晚上。”
沈念言看着他眼下有一圈青黑,大概昨晚没怎么睡。
她想起他在寺里说的那句话,“最后一次”。
她没追问,起身去厨房又盛了半碗汤,端回来放在他面前。
“喝完吧。”
他低头看着那碗汤,忽然说:“我弟这次欠的不多。三万。我手头能填上,但他这个态度……”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觉得我帮他是天经地义的。从小到大,都是。”
沈念言坐在对面,听着。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我弟比我小六岁,我妈总觉得亏欠他,什么都顺着他。我工作之后,家里的事就归我管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时间长了,他就觉得我应该管。”
她浅笑得很柔,但每个字都听入耳了,不想让他因为话题而紧张什么,却不好评论什么,但讶异于他能对她敞开心扉。
各自碗里的汤都喝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碗底最后一片枸杞。
窗外雨声渐小,从刚才的哗哗声变成了淅沥声。
厨房的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他是我弟,有些事没办法。”
沈念言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很沉。
压了很多年的那种沉。
她站起来,把碗收了,走进厨房的时候,她在灶台前站了几秒,低头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冲过碗壁。
她端着两杯热水回到客厅。
墨君屿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间无意识地转着一支她搁在桌上的毛笔。
那支笔被她用得很旧了,笔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竹胎。
他转笔的动作很熟练。
“以前,练过字吗?”她问。
“小时候练过几年。后来没练了。”他把笔搁回去,接过水杯。
他的手指无意触碰到她的,微凉。
她坐下来,素白的双手捧着自己的杯子。
两个人隔着一桌之距,各自捧着热水。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慢慢裂开一道缝,一束淡薄的阳光落进来,照在工作台上那幅半成品的飞天线描稿上。
“你下午忙吗?”她问。
看了一眼手机,他说:“请了半天假。”
“那你是要马上回家?”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低头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看着墙上那幅飞天。
他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线条?构图?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见他伸出手,指了指飞天飘带最末端的一笔。
“这里收笔,稍稍急了点。”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幅画,他的肩膀几乎挨着她的,
她能感到他身上残留的雨水的凉意,她凑近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一笔。
“是急了。那天赶时间。”
“不急的时候再补一笔。”
“嗯。”
他转过脸来看她。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和眼角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嘴唇,又移回眼睛。
他退开一步:“我去拿鞋。”
走到玄关,他弯腰穿鞋,她跟过去,鞋烤得半干。
“明天见。”他说,一手推开门。
“好。”她轻点头。
他走出门后,脚步停了一下。
背对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汤喜欢的话,下回再给你带。”
没等她回答,他下楼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沈念言关上门,回到桌前,那杯他喝过的水还留在桌上,杯壁的水汽凝成一小片湿痕。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支被他转过的毛笔,蘸了墨,在飞天飘带最末端补了一笔。
她有时间,此刻就是。
这一次,她收笔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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