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坐起来,伸手拉她,她握住他有力的手,从泥地里被拽起来。
腿有些软,墨君屿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衬衫渗进皮肤……
“没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平时久。
“没事。”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
两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是泥,彼此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留着一圈泥印,是他刚才握出来的。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沾着她手腕上的泥,指缝里嵌着黑泥,和她指缝里原来的赭石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等雨停吧。”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我去把沟壁加固一下,你回殿里歇着擦一擦,别着凉了。”
他转身去拿工具。
沈念言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泥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搓了一下。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墨君屿正蹲在探沟旁边加固沟壁,背对着她。
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但他做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就是刚才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他看了一两秒,他当时怎么就忘了松开了……
殿里,周雁正在整理壁画编号,许瑶在旁边帮她抄录。看见沈念言一身泥进来,周雁抬头看了一眼,皱眉问道:“怎么摔了?”
“嗯。沟壁塌了。”
周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又看了一眼殿外那个蹲在泥里的背影。
她从包里摸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擦擦。别感冒。”
许瑶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没停,但目光在沈念言湿透的衬衫和殿外墨君屿的方向之间来回了一趟。
她把笔搁下,站起来,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走到沈念言面前。
“沈老师,喝口水。”
沈念言接过杯子。
许瑶的笑容意味不明。
“谢谢,我自己带了。”沈念言说。
许瑶撇了撇嘴,转身回到角落继续抄录。
——
午饭是各自带的饭盒,多数人吃不惯寺里的斋菜,可得尊重寺里的规矩,就将就吃一口素菜饭盒。
陆青云从皮卡后备箱里翻出一件工装外套套上,他端着盒饭走过来,在檐廊下找了个离墨君屿最远的位置坐下,大概是被训怕了。许瑶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菜分了一些给他。
“别给来给去,不都一样是素菜。”陆青云说话带着怒意和不耐烦。
“不吃还我。”
“都到我盒子里了别扒了。”
墨君屿和沈念言坐在檐廊的另一头,背靠着柱子,面前是雨幕里的菩提树。
沈念言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和两个素菜。
墨君屿的饭盒里是满满一盒青菜豆干素炒面,他掰开一双筷子递给她。
“自己炒的,要吗?”
她也没客气,夹了一小筷子面。
味道很淡,油少盐少。
他吃饭很快,不说话,筷子稳准狠,几分钟就扒完了半盒。
她吃得慢,他看着外面的雨,一言不发,烟瘾犯了。
“你弟弟的事,”她忽然开口,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问了,“严重吗?”
他转头看她。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听谁说的?”
“你……单位的人。”
他沉默,筷子搁在饭盒边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确实,他没办法掩盖这事实,毕竟来单位门口也拉拉扯扯过,家里那点烂摊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老毛病了。欠钱,跑路,回来,再欠。”他的语气淡然,还有些自嘲,“我能处理。”
“你每次都对自己这么说?”她慢慢咀嚼,有些食不知味了。细想墨家的远房亲戚里,对墨君屿的弟弟,她是真的毫无印象。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锋利,像被人精准地踩到了什么。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最后一次。”他说。
沈念言没再追问,看他手背又添新伤。
她把筷子倒了头,从自己的饭盒角落夹了一块没碰过的煎豆腐,放进他的饭盒里。
“我不爱吃豆腐。”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豆腐,豆腐煎的两面金黄,但他没介意什么,当她是真的不喜欢,便低头夹起,一口就吃完了。
檐廊另一头,许瑶正在跟陆青云小声说着什么。
陆青云低头扒饭,偶尔“嗯”一声。
雨声淅沥,檐角的滴水落在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两个单位的人坐在同一道檐廊下,中间隔着几根柱子的距离。
——
下午依旧继续干活。
沈念言在西墙内侧标记墙基裂缝的位置,墨君屿在外侧加固沟壁。
陆青云被安排去清理殿后排水沟的落叶,许瑶在殿里帮周雁抄录数据。
各干各的。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雨停后,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
陆青云第一个收工,把铁锹往皮卡上一扔,钻进驾驶室就不出来了。
许瑶站在殿门口,准备等周雁收拾完,帮她拎着包一起往寺后走。
沈念言收了工具,从殿里出来,看见墨君屿站在菩提树下,背对着她,一只手撑着树干,低着头。
他的雨衣脱了搭在车斗里,只穿那件黑色长袖T恤,后背的布料湿了又干,结了一层泥碱。
她走过去。
“怎么了?”
他没回头,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看树干。
沈念言凑近。
菩提树树干西侧,在离地大约两米高的位置,有一道她之前没注意到的裂缝。
裂缝不深,但里面……
她眯起眼,里面有一小簇嫩绿的芽。
不大,从树皮裂缝里钻出来。
“这儿也有新芽。”他说。
她想起他画在图纸上的那行字。树冠东南侧有新芽。
现在树干西侧也发了。
“今天才发现的。”他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西侧根系烂了,树干反而发了新芽。可能是断根之前,树自己做的应激反应。”
沈念言看着那簇芽。三百年老树,烂了半边根,在断根的前夜,从裂缝里挤出一簇新芽。
她忽然觉得喉头有点紧。
“它能活的吧?”
“嗯。”他说,转过身来看她。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只要新根长出来,这棵树还能活很久。”
他走到车斗前,拎起工具包往皮卡上装,而后他又和一个小沙弥交谈了几句。
沈念言站在树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簇芽。
“你先上车。”他在不远处说道。
她转身,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过了十分钟,沈念言见他抽完烟,看着小沙弥递给他一个长直的小包,他道谢上车,发动引擎。
车里的暖气慢慢热起来。
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和路灯。
车开到她楼下,他停稳,没有熄火。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
一时间居然不知从何说起。
“明天见。”他说。
意思是,明天来接她,还是明天寺里见?
她下了车。
墨君屿摇下车窗,递给她那个小包,她也自然地接过。
他点烟时也接连着这个动作连贯起来。
“明天早上七点五十。还有,你手机拿过来,让我扫个码加一下。”点燃的烟燃起烟雾,遮到了眼,他朝着沈念言的反方向呼出一口。
她微讶,点了点头。
不容她拒绝的话,却又合乎情理,他毕竟也是辈分高一截的远房亲戚,加个微信很正常。
“打开。”他下颌示意。
包里是保温杯,打开后一股姜味扑鼻而来,沈念言皱起眉头。
“现在喝。”
沈念言还在想说辞推拒时,墨君屿便说:“不会很辣,尝尝,实在不行就不喝。”
她这是何苦在寒风里站着,他关心人也好歹让她在车里喝啊……
心下一横,仰头一饮而尽。
咕嘟咕嘟的吞咽声很近,墨君屿今日总算展颜一笑。
沈念言不想回味,连道别的话也顾不上说,转头把保温杯还给了墨君屿。
谁让喝的谁洗杯子去吧!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模糊。
她上楼,开门后,墨君屿很快发来消息。
【那道裂缝里的芽,目前就你我知道。】
那点姜汤在胃里翻涌,沈念言的指腹在手机屏幕敲打:【这也要保密?】
随后又删掉了这几个字,新消息又来了一条。
墨君屿:【早点睡。】
窗外,夜雨又下起来了。
而后,她梦的温度都是暖暖的……
大雨是从凌晨开始闯入这个城市的。
沈念言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迷糊着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二分。
可这个时间,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五点五十八分。
墨君屿:【寺里山路积水,车开不上去,我跟周老师报备了,她答应让你休息一天。】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
不工作一天,可树和壁画没事吗?
她回道:【好,有事随时喊我。】
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但雨声太大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指节不停敲玻璃。
她索性坐起来,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把笔记本从床头柜上摸过来,翻开昨天画的壁画病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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