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倒地相握

他把目光收回前方,手没有再动。

她涂完了,松开手,把盖子旋好放回包里。他的食指上留着一小片淡黄色的药痕,混着膏体淡淡的药味。

车里有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雨点开始落在挡风玻璃上,细细密密的。

一如墨君屿的内心,疯长出来了什么细密的新芽……

到了寺里,两人分开干活。

沈念言去了偏殿,周雁已经在了,正在给壁画的病害区域做最后的标注。

她换了围裙,戴好手套,开始清理西墙根部的菌斑。

按照墨君屿的方案,她先用软毛刷把可见的白色菌丝轻轻扫掉,再用杀菌剂处理表面。

墙根处的砖体比她预想的更潮,手指贴上去能感到明显的凉意。

九点多的时候,偏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念言回头,看见许瑶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后面跟着陆青云。

陆青云今天倒是换了双运动鞋,但跟寺里的泥地格格不入。

“周老师,沈老师。”许瑶把文件夹放在工作台上,笑容妥帖,“局里让我送这些材料过来,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周雁从壁画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材料放那就行。帮忙倒不用,专业的事你们插不上手。”

许瑶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我帮你们记录数据也行,我在办公室做台账做惯了。”

陆青云已经走到沈念言旁边,低头看她手里的小刷子。

他蹲下来,兴致勃勃地问:“你这是在刷什么?杀菌?”

“嗯。菌丝。”

“什么菌丝?”

沈念言没抬头,继续刷:“树根腐烂之后扩散到墙里的真菌。不处理的话,壁画颜料会被腐蚀。”

“这么严重?”陆青云凑近看了一眼墙根,皱了皱眉,“这么脏的活,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女孩子天天干这个,不嫌……”

“不嫌。”

陆青云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直起身,百无聊赖地在殿里转了一圈。

经过周雁身边时,周雁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小陆,你要是没事,去外面帮小墨搬工具。他那条探沟就这几个人忙不过来。”

陆青云的表情僵了一瞬。

外面下着雨,泥地里干活。

他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殿里,最后挤出一个笑容:“行,我去看看。”

他出去,许瑶留在殿里,帮周雁整理材料。

她的目光时不时往殿外瞟,大概是在看陆青云。

沈念言继续干活,过了半小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陆青云的叫声。

她放下工具走到殿门口。

探沟旁边,陆青云半跪在泥地里,衣服前襟全是泥浆,左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锹。

墨君屿站在探沟里,浑身是泥,正抬头看着他,下颌线条一瞬间绷得很紧。

“跟你说了,铁锹别往那边铲。”墨君屿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那下面全是细根,铲断了这棵树就救不回来了。”

“我哪知道啊,这泥又软又滑!”陆青云挣扎着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脸色很难看。

“你先上去。”墨君屿从他手里接过铁锹,面色有些严肃:“衣服去车里换一件,后备箱有工装。”

陆青云爬出探沟,一瘸一拐地往皮卡走。

经过沈念言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苦笑:“他凶起来真吓人。”

沈念言看着他一身的泥,没接话。

许瑶从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纸巾,迎上陆青云:“你没事吧?摔哪了?”

“没事没事。”陆青云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但西服上的泥已经擦不掉了。

许瑶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探沟里的墨君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墨君屿从探沟里上来,走到沈念言面前。

他浑身是泥,但手里捧着一小截断掉的细根,根尖是白色的,活的。

“陆青云铲断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这根本来是活的。接回去也活不了了。”

沈念言看着那截断根,她想起他之前说的,旁边还有七八根细根是活的,不能碰。

现在少了一根。

“那……怎么办?”

“补不了了。”他把断根收进口袋,语气里有一丝克制的不悦,“但别的根还在,只是少一根不该铲断的罢了。”

他转身走回探沟。许瑶叫住他:“墨科长,我来帮你记录数据吧?”

“不用。”他头也没回,“你去帮周老师。她那边需要人抄录壁画病害的编号。”

许瑶站在殿门口,手里攥着纸巾,看着墨君屿蹲回探沟里的背影,嘴角抿了一下。

她转身回殿里,经过沈念言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沈念言正在收拾被陆青云蹭到地上的泥块。

“沈老师,”许瑶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墨科长看着其实对你挺特别的。”

沈念言直起身,看着她。

“不过,我入职以来他好像又是对谁都这样。”许瑶补了一句,笑容淡淡,“你先别多想,他烦心事多,尤其为他弟弟操碎了心,也无心儿女情长。”

又补了一句:“一大早就阎王脸,估计又是家事闹心,陆青云没眼力见,撞上科长刚好朝他发怒火。”

沈念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泥块。

愣了半晌,她没多想。

到底谁多想了?

她……

沈念言的目光越过殿门,落在探沟里那个蹲在泥地里的背影上。

他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截断根旁边的细根一根一根检查过去,动作极轻。

十点左右,雨大了些。

偏殿的西墙外没有遮拦,墨君屿穿着雨衣蹲在探沟里,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

沈念言从殿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半跪在泥里,徒手扒着沟底的泥土,把一根手腕粗的树根周围的土一点点清出来。

他的雨衣上全是泥浆,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糊着泥。

“你怎么用手了?”她蹲在探沟边上。

“铁锹容易伤到旁边的细根。”他头也没抬,双手继续在泥里摸索,“陆青云刚才已经铲断了一根,再伤一根的话所有的都白干了。”

雨水打在他背上,雨衣表面汇成一道道水线。

他的头发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那道利落的鼻梁。

泥水从他的手指缝里淌下来,他浑然不觉似的,动作轻又稳。

沈念言看了几秒,转身回殿里拿了把伞,撑开,绕到探沟另一侧,把伞倾向他那一侧。

雨被挡住,墨君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雨水从他睫毛上顺着滴下来,他眯了眯眼。

“不用给我撑伞。”他避开自己满是泥的手,用胳膊肘把倾斜的伞轻推到她面前。

“快挖。”她面色坚定。

没再说什么,墨君屿低头继续。

伞不大,遮了他就遮不了她。

沈念言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但她没动。

探沟挖到大约五十公分深的时候,沟壁的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软,开始有小块土方滑落。

墨君屿蹲在沟底,正低着头清一根细根周围的泥,没有注意到头顶沟壁的动静。

沈念言看见了,沟壁上方有一大块泥土正在往下滑。

“墨君屿!”

“墨科长!”

她伸手去拽他。

几个同事也反应很快。

可沈念言的手快了一步,墨君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沟外推。她没松手,反而攥紧了他的手腕,用力往后一仰。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他从沟里被拽出来,她被他带着往后倒。

泥水四溅,她后背撞在探沟边缘的泥地上,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两个人浑身是泥。她的围裙上全是泥浆,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泥点。

里面的黑色T恤贴在身上,墨君屿的胸口剧烈起伏。

雨还在下,打在他背上,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他侧脸和她的额头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雨珠,和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呼吸很重,气息落在她的唇边,温热而急促。

他撑在她头侧的那只手,手指陷进泥里,指节泛白。

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没有松。

她也没有抽手。

两个人就这么在泥地里躺了几秒。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水幕。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

撞在她的胸口,急促而有力。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指腹上那层薄茧贴着她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你——”他开口,声音哑了一度,喉结滚了一下。

“沟壁有些塌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他偏头看了一眼探沟。刚才他蹲的位置已经被滑落的泥土填了大半。

“嗯。”他说,“看见了,我没大碍,你等会儿站远一些吧。”

但他还是没有动,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很轻,一个不受控制的动作。

她的呼吸顿了一拍,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她的手,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即刻松开了,可松开的速度很慢,指尖从她腕骨上滑过,留下一道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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