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房的。我妈那边的。”
沈念言言简意赅,“不熟,就是一半一半的……工作对接。”
江尹伊看了她两秒,把目光收回路上。
她明显还想追问,但车已经拐进了市一院的停车场入口,话题被硬生生截断了。
市一院眼科在门诊楼五层。
两人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坐满了人。
江尹伊签到后懒得看叫号屏幕,特地还去问了护士,护士看了一眼电脑:“宋医生还在看上一个,你坐那边等。”
江尹伊拉着沈念言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手指不安地绞着包带,嘴里小声嘟囔:“你说我这个不会有事吧……我查了网上的,说什么血管栓塞严重了会失明……”
“别自己吓自己。”沈念言按住她的手,“等医生看了再说。”
等了大约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沈念言抬头。
白大褂穿在身上有些空,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露出里面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他没戴领带,领口微敞,锁骨线条分明。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种不动声色的锋利。
头发理得很短,额前碎发被随意拨到一边,左边眉尾有一道极浅的疤痕,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低头翻了两页,抬眼扫了一下走廊里等待的人。
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江尹伊脸上,然后移动了一下,落在沈念言身上。
“江尹伊?”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点刻意的懒散,“进来。”
江尹伊站起来,拽着沈念言一起往里走。
宋铮看了沈念言一眼,没说什么。
诊室不大,一张检查椅,一台裂隙灯,一面落地镜。
宋铮坐在办公桌后面,转了一下椅子,面对江尹伊。
他把手里的病历翻开。
“坐。”他用笔尖点了点检查椅。
江尹伊坐下。
沈念言站在她旁边靠墙的位置。
宋铮翻着病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头,目光从病历移到江尹伊脸上。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她面部的中轴线从上到下走了一遍——鼻梁、颧骨、下颌角、下巴,像一个测量仪在扫描,但眉尾那道浅疤微微皱了一下。
“你山根这里,打了多久了?”
“一个月。”
“什么成分?几毫升?哪个层次?”
江尹伊的声音越来越小:“就……玻尿酸。一毫升。说是打在骨膜上。”
宋铮把病历合上,往桌上一搁。他往后靠了靠,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江尹伊。
沉默了三秒。
“你站起来。转头。侧面。”
她照做。
“抬下巴。往左偏。再往右。”
她一一照做,动作里带着不自觉的紧张。
宋铮看完了,他伸出手,用笔尖在空中虚虚地描了一下她面部的中轴线。
“你的问题不是好不好看。”他开口,语气很平,没什么温度,“是你山根这里的玻尿酸打进了血管周围的疏松组织,压迫了滑车上动脉的分支。你摸着疼的那个硬块,是局部缺血的前兆。如果不处理,轻则皮肤坏死留疤,重则影响眼动脉,视力受损。”
江尹伊的脸刷地白了。
“你这个位置,离眼动脉太近了。”宋铮的笔尖点了点她山根的位置,“无证工作室的人根本不了解面部血管的走向。他们只想着给你垫高一点,不管你死活。”
江尹伊的手攥紧了包带,眼眶开始泛红。
“我……我就是想好看一点。那医生是正规医院的,我就是图便宜……”
宋铮看了她两秒,又看向她的穿着打扮,看着不像缺钱的人,图什么便宜。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
“你好看不好看,不由这点玻尿酸决定。”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度,“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外观,是安全。先把堵在血管周围的东西溶掉。先解决疼痛和缺血的问题,外观的事以后再说。”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处方单,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江尹伊犹豫了一下,问:“那……会不会比以前更丑?”
“现在知道怕了?”宋铮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责备,“打的时候怎么不想。”
沈念言看到医生名字才反应过来,他就是墨君屿的朋友宋铮?
——
江尹伊低下头。
宋铮坐回椅子上,开始写病历。写了两行,忽然头也没抬地说:“去隔壁治疗室等着。”
江尹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推开门出去了。
沈念言跟在后面。经过宋铮办公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你是她朋友?”
沈念言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宋铮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她,目光不像刚才看江尹伊时那么锋利,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平静。
“沈念言?”
“你怎么知道?”
“墨君屿……”他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不能明说看过她照片。
“他之前来医院,这支我们医院自制的修复膏,比市面上那些护手霜管用,应该是给你的,顺便带走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小盒,放在桌角。
盒子是市一院药房的包装,上面贴着处方签和缴费单。
沈念言的目光落在缴费单上。
单子上的日期是三天前,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墨君屿”,金额四十七块五。
科室:皮肤科。诊断:手部皮肤皲裂。
她拿起那个小盒,“他挂自己挂号,怎么说是给我的呢?”
“嗯……这个你得去问他。”宋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上周三来的,挂的皮肤科,跟医生说手上裂口子。医生给他开了这支修复膏。”
“他这人就这样。”宋铮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笔,“什么事都提前想好,但话只说一半,剩下的让你自己猜。”
沈念言把小白盒翻过来。
盒底有一行小字:医用修复膏,适用于手部皮肤皲裂、脱皮。
沈念言没接话。
她把小白盒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你。”
“别谢我。谢他。”
宋铮笑得隐晦,这背后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
沈念言握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宋铮没再说什么。
沈念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
“宋医生。”
“嗯?”
“她那个血管栓塞,严重吗?”
他说:“来得还算及时。再拖两周,就不好说了。”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是认真还是别的,“你让她听我的话。别再去瞎折腾了。”
“宋医生。”
“还有事?”
“你刚才说她不好看是被东西盖住了。”她看着宋铮,“你真这么觉得?”
宋铮的笔停了一拍,语气和方才一样平淡:“我骗她干什么,你朋友的眼睛确实要好好治治。”
沈念言走出了诊室。
等江尹伊治疗完,沈念言才发现自己发呆看着那管膏药整整几十分钟……
江尹伊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处方单。
看见沈念言出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那个医生真的很凶。”
“还好。”沈念言扶额回道。
“我觉得他特别凶。”江尹伊站起来,把处方单叠好放进包里,“但是他说的好像有道理。我山根这里确实疼了好几天了……我都不敢跟我妈说。”
沈念言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先不要胡思乱想但他说的没错,你的眼睛要好好治治。”
两人往电梯走。
江尹伊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的方向,又很快转回来。
“念念。”
“嗯。”
“你觉得那个医生……他有没有讨厌我?”
沈念言想了想宋铮刚才的眼神。
他在看江尹伊的脸时,目光精确、冷静、不带感情,但在某一瞬间,她说“我就是想好看一点”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尾皱了一下,很轻,很短。
“不讨厌,他是医生,你要听话,乖乖配合治疗。”她说。
江尹伊“哦”了一声,没再问。
——
工作日的周一,早上七点五十,沈念言站在出租屋楼下。
天阴着,风里有雨的味道。
她裹着那件浅灰色开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采样工具和记录本。
等了不到三分钟,那辆墨绿色的皮卡从街角拐出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他怎么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墨君屿侧过身,伸手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
“上来。”
她上车。
车里暖气已经开了,中控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豆浆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买的。
“给你的。”他挂挡起步,目光看着前方。
沈念言看了他一眼。
他就这么顺路吗?
但她没问,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温的,没放糖,味道正好。
“你吃过了?”
“嗯。”
她也正好饿了,只是墨君屿的这一个“嗯”字,不同于往日的语调。
似乎掺杂着烦恼……
他手机时不时有消息发来,但他都选择置之不理。于是她抬眼的看墨君屿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掠过他的侧脸,车窗外有一道恰好掠过的光影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像谁用极细的笔勾勒出的轮廓。
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车往城外开。
她没在细想他到底藏了什么坏情绪。
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上不算堵。
墨君屿开得不快,换挡利落,右手偶尔搭在档杆上,偶尔搭在方向盘上。
不像她,手动挡已经全还给了汽车教练。
他的手指很修长。
沈念言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新添的口子,不长,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的。
“你的手……怎么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给那棵老槐做清理,没注意。”
“那当时处理了吗?”她鼓着腮帮子嚼着问。
“小事。”他不以为意。
沈念言从包里摸出那个白色小盒,打开盖子,等着红灯的间隙,她挤了一点修复药膏,随意在他手指上涂抹了一些,心想,他当时肯定没处理。
他愣了一下,手在方向盘上僵了一拍。
她的手指贴着他的食指,膏体在两人指腹之间被体温焐热,慢慢渗进那道口子里。
“你……”他看向她。
“受伤了还是要处理下的,绿灯了,看路。”她说。
宋铮让她自己问,她这会儿还真是问不出口。
扯不平了,那就……暂时礼尚往来般的互相继续“照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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