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醒来已经中午了。我躺在陆祁安的床上,他正坐在我对面吃饭。见我醒了,他放下筷子,朝我走过来。
“你怎么样了?”
“陆祁安,老鼠……”我颤抖着声音,不自觉的扣着指尖的伤口。
他眉峰微蹙:“老鼠?”
“对——”话没说完,笑先涌上来了。我笑得肩膀发抖,喉咙里发出那种不像笑的声音,“长得很像老鼠的男人。送饭的是一只老鼠。陆祁安,送饭的是老鼠——”
刺耳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那张人脸反复在我脑海盘旋。
陆祁安垂眸看着我,半响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祁安。他表情没变,我知道他不是在骂我。
他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
窗台边的乌鸦叫了两声,就扑着翅膀落在高耸冰冷的围墙上。
我翻身下床,踉跄着奔回自己房间,反手甩上门,咔嗒一声死死落锁,将所有的东西都隔绝在外。
自那天起,我彻底垮了。
我整日瘫在地上,提不起半点力气,三餐只是草草扒两口。夜里一闭眼就是鼠人的脸和那张没有舌头的嘴巴,每次反反复复的被惊醒。
我不愿意走出我房间里的门,也不愿意和陆祁安说话。
他敲过两次门,我没有应。
他不信我,在这个破地方唯一让我依赖的人。他不信我。
连着过了好几天,我只觉得一天竟然如此的漫长。我的天地狭小得可怜,只剩四面斑驳发白的墙壁和墙上被我抠出来的新划痕。
这天我的房门被敲响,是陆祁安。
我不想理他,蜷在冰凉的地板上,眼皮都懒得抬,索性装做全然没有听见。
敲门声由轻变重,一下下砸在木门上,带着压抑的急躁,“宋景逸!”
刺耳的敲击声搅得我心头烦躁,我蹙眉对着门板扯着嗓子回:“干什么?”
“把门打开!”他的语气沉得压人,没有半分缓和。
“我就不!”我拔高声音,继续躺在地上看着门的把手被死死按压。
锁芯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门板应声微微松动。
我心头一惊,我忘了,陆祁安他怎么可能会没有钥匙。
门被打开来的瞬间,我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就好像刚刚和他说话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死人。
他缓步走近,蹲在我的身侧,声音裹着一层沉郁的疲惫:“你想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
“就这个样子。”我闷声说道。
“起来,去吃饭。”
“不吃,饿死我吧。”
他把我从地上提起来,“走!”
我猛地抬手狠狠推开他,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不是你他妈说我疯了吗?!你不是不相信我吗?!那我他妈的就疯给你看!”
他没有立刻说话,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是因为这个所以和我这样吗?”
我一愣,才发现自己此时正在发抖。我意识自己刚才有些失控,但是也没有后悔药了。我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许久才慢吞吞挪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撩开他垂落的额发。
“陆祁安,我刚刚……”
话语卡在喉咙里,我骤然顿住。
他在哭。陆祁安竟然在哭。
从前很少有人在我面前哭,就算是哭,我也会把他打发走。
我从不擅长安慰别人,但眼前的人是陆祁安。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景象,他猛地伸手将我死死箍进怀里,温热湿润的脸颊深深埋在我的肩头,压抑细微的哽咽顺着布料渗过来。
“对不起,我那天说错了话。”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混着浓重的鼻音,“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当时去拿饭,就看见你倒在角落,我害怕了,宋景逸。你能不能不要再像这样自私,不要不顾一切去铤而走险好吗?”
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你不是说要带我一起出去吗?”他把我更紧的拥入那个怀抱,“那请你快点好起来吧。”
原来他早就听到我说的那句话了,鼻尖酸胀得厉害,我将脸颊轻轻贴了贴他的发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傻子。”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陆祁安,或许我们早就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洗完澡出来,陆祁安已经把饭摆好了。
我坐下来,低头扒饭,没看他。
他也没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屋里格外响。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夹菜,眼皮没抬。
我又低下头。
就这么反复了好几次,他终于放下筷子:“看什么?”
“没看什么。”我顿了一下,“……你哭起来蛮好看的。”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只是哼了一声,“吃你的饭。”
我撅了撅嘴,没再说什么。
陆祁安这个滚蛋,前面一套,后面一套。
随后低头继续吃饭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因为两个人都吃得很慢。
我脑子里还在想着陆祁安哭的样子,心底捉弄他的念头便越发旺盛。
自从见过陆祁安卸下平日的伪装,落泪的模样,我那份潜藏的恶趣味肆意生长起来。
晚饭后他进浴室,我坐在他床沿上。水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我蹲下来,把手探进去,从最底层摸出那本日记本。
前面五页有字,后面全是划痕。深浅不一的,有的划破了纸,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顿了顿,翻到第一页。
7/28
今天院长送给我了一本日记本,让我写一些东西。我很感谢他让我做了管事,终于从黑楼里出来了。
8/5
院长的乌鸦死了两只,他觉得是我做的,让我偿还,600块欠着。
8/16
今天夏老爷爷去世了,院长让我在黑塔里烧了,我做不到,他就打了我。
8/25
院长让我明天去他那里,他要教我怎么做真正的管事。
8/28
我好像没脸再出去了。
后面全是划痕,我把手指覆了上去。然后慢慢合上本子,塞回去。
等他出来,我已经躺下了。
他看了我两眼,关了灯,躺在我身边。
那天半夜我醒了一次,想起了日记本上的话:我好像没有脸再出去了。
房间里很静,身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呆。月光薄薄的,铺在地板上。我偏过头,他背对着我,肩胛骨的轮廓在被子下面微微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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